且行且歌  

等风来


如果风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你的样子,就像如果你开口唤了我的名字。



《等风来》

CP:奇杰

盲哑paro,个人觉得雷点还挺明显的注意避雷(。

OOC这辈子都离不开我了。

少爷生日快乐!!!!!(……在生日写这种题材可能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了。



BGM:心拍数♯0822-Akie秋绘




“奇犽,你是什么颜色的?”

小杰这样问的时候,奇犽刚刚剪下了几支多余的干枯花枝,把它们拢成一束,准备要扔进垃圾桶。

听到这句问法有些奇怪的话他顿了一下,不过还是把手上的活做完,然后洗了手,走回到沙发边上。小杰顺从地把手递了出来,奇犽在他的手心上一笔一画地写:银。

他写完以后两秒,小杰才迟钝地拢了拢手心:“……银色的吗?头发?”

奇犽在他手腕上轻轻点了点示意正确。

“眼睛也是?”

又点了点。

小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约是在已经模糊了大半的和颜色沾边的记忆里翻找着有关银色的记忆。奇犽不打扰他,伸手把先前剪下来的新鲜花枝插入装好水的玻璃花瓶里,四下拢了拢,又在怒放的花瓣和俏立的花蕊上点了几滴水珠,让它们呈现出更漂亮娉婷的姿态。

小杰抽了抽鼻子,大约是闻到了恣意四放的花香,坐前了一点:“我想摸摸它们。”

奇犽抓住他的手腕,引导他慢慢把手指放在了盛放的娇嫩花朵上,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敲了敲,写道:轻。

“我知道的。”小杰应道。他轻轻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几朵花盘清艳的百合,像是怕惊醒沉睡的精灵一般轻悄温柔;他重复地问:“什么颜色的?”

奇犽在他手上写:白。

小杰顿了一下,指尖从花瓣上离开了:“和奇犽一样吗?”

奇犽曲起食指的指关节,在他手背上来回刮了两下,示意否定。

“诶?不一样吗?”小杰侧了侧身体,将脸的方向面向了他,琥珀色的眼珠平行地移过来,明明是很漂亮的颜色,却因为没有任何焦距而显得浑浊,灯影把几道白炽的线光压在他呈现出一片混沌的茶色的虹膜上,像面原本剔透澄澈却被不慎打碎的镜子,遍布着蜘蛛网一般的裂痕。他正皱起了眉,显得有些茫然和困惑。

奇并没有试图去和一个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光与色彩的人解释银色与白色的区别;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小杰的手腕,示意他不用太过在意。

然而固执大概是小杰生来便刻在骨子里的特性,他的年龄与眼盲这个条件尤其加深了这个特点,他拽住了奇犽的衣袖,说出了一句突兀、但相对于他来说好像又没有半点怪异之处的话:“奇犽,我想看你的样子。”

他看不见,用“看”这个词未免有些奇怪,不过奇犽和他相处这段时间下来,自然知道他的习惯,只是对方从来没把这个动作用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小杰拽住他衣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试探地伸出来,像一只漂泊的船,最终停在了他的鬓发边,然后摸索着,一点一点抚上了脸。

奇犽像被施了咒语,忽然就一动不能动了。

他的呼吸本能地加快,心脏咚咚咚咚地在胸腔里跳成响成一片的擂鼓,它在前十几年间从未如此喧嚣过,以至于奇犽忍不住要想是不是整个房子里现在就只剩下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男孩子的指尖带着迥异的体温,指甲修剪得光滑圆润,压在指尖上缘,生着薄茧。这只不属于他的手从不羁的头发开始慢慢摸索,滑下额头,一一扫过眉骨、眼睫、微微上挑的眼尾,秀挺的鼻梁和薄削的嘴唇,每一寸肌理都用柔软的指腹去感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抚过去的手指像是带着不明显的颤栗,又像是临摹一副名画一般透着十二分的小心和新奇。

这就是小杰的“看”了。

奇犽没有反抗,也没有阻止。他任凭小杰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像探索新大陆一样轻轻抚摸过去,只是在实在没忍住的时候,轻轻眨了眨眼睛,眼睫稍稍煽过了小杰的指节;他能看见咫尺之处小杰认认真真的表情,微微皱着眉,眼睛像是能看见一般把视线凝聚投注在他的方向,睫毛一眨不眨,嘴唇绷成一条线。

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在奇犽感觉自己像是要坐成一座雕塑的时候,小杰才慢慢放下了手,笑了:“我记住啦。原来奇犽长这个样子。”

奇犽弹了弹他的额头,小杰吃痛地呼了一声痛,奇犽又在他手上写:饭。

小杰啊了一声:“已经要吃饭了吗?好。”

奇犽又写:花?

小杰摇头:“不看啦。”

奇犽站起身,把花瓶捧起来,拿到了餐桌中央;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准备开始料理晚饭。就在他把一根胡萝卜切成块的时候,他听见小杰在客厅里突然带了点兴奋地叫他:“奇犽,奇犽,银色是不是就是体温计的颜色?”

体温计……银色……

是说水银?

他感到了一丝无语,忍不住用指节抵着嘴唇,发出了一声无声的笑。

虽然有偏差,不过……

片刻后,厨房里传来了一声用筷子敲击陶瓷碗碟的声音,清脆悦耳,很像一个人“嗯”了一声。



奇犽第一次见到小杰的时候,是在人潮汹涌络绎不绝的大马路上。

那天正是开学日,他当时拿了杯冰奶茶,踩着滑板慢悠悠地在人行道上滑行,不知怎么地就注意到了走在他前面的这个家伙。

男孩子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背脊笔直,骨肉匀停,充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矫健活力;可不知为何他脚下步伐越走越歪,从人行道正中随着稀疏的人潮渐渐偏离方向,最终在一个本该转弯的十字路口一脚踏空,毫无防备地崴了下脚踝,身体避无可避地就要摔下去。

而旁边就是车流涌动的大马路,一辆满载货车正呼啸驶来,始料未及的司机猛踩刹车,尖锐的喇叭声撕破钢铁森林狭窄的天空。

奇犽脚一蹬,踩着滑板刷啦啦划过去,一把抓住这家伙的手肘带了一把;不过叫他意外的是这个人自己平衡能力与综合运动水平也很不错,借了把力以后迅速稳住了平衡,极力刹车的货车的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擦刮出刺耳的尖鸣,最终险之又险地擦着人停下了。司机惊魂甫定地探头下看:“没人受伤吧?”

奇犽撇了撇嘴,被他捡回一命的男生应道:“没有,给大叔添麻烦啦。”

等司机开走,对方才转过来和奇犽道谢:“刚刚谢谢你了。请问你……”

奇犽轻轻挑了下眉。

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英气,面朝着一个完全没有人的方向说话却浑然不觉,琥珀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焦距。

结合刚才的一系列事情稍微想想奇犽便知道这家伙大概是看不见。扫一眼发现对方胸襟同样戴着猎人中学的校徽,再扫一眼就在不远处的学校校门,这人同校生的身份奇犽心知肚明。

正常来说如果奇犽在这时出声说句话对方自然能察觉到他的方位——盲人的听力都是很敏锐的。可惜的是奇犽没法这么做,他叼着吸管喝了两口冰奶茶,看对方睁着那双本来大概该是很好看的琥珀色眼睛毫无所觉地对着一个完全没有人的方向,周围人还因为这吊诡的场景而时不时投来或怪异或同情惋惜的目光,心里忽然就有一点索然无味。

他本来打算拉这家伙一把以后就自顾自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毫无所觉的、真诚却又混沌的眼睛,他最终还是伸出手去,在这家伙裸露出来的手腕骨上轻轻敲了一下。

对方迅速反应过来他的方位,这次准确无误地转向了他的方向,不过他没立刻说话,而是迟疑了两秒才道:“你……不能说话吗?”

很敏锐。奇犽心情好了一点,再次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正确。

两个小孩子打打闹闹地边玩球边从后方跑过来,一路向他们俩的方向横冲直撞,最后一下拍得有些狠了,硬胶皮球猛地弹跳起来飞速旋转着扑向眼盲者的方向。奇犽皱了皱眉,不过还没等他提醒,对方就轻轻巧巧地往旁边一侧身子让出一点通道,右手往上抬了抬,侧转手腕,凶器般的球像扑入牢笼被驯服的野兽般在他手心停下了。

奇犽一顿,抬起手放在年轻人眼前确认地晃了晃,看到对方眼神仍旧像两潭死水般没有丝毫动静的时候他挑了挑眉——这个人是真的看不见,这一点没有必要伪装,在他面前也伪装不出来。至于为什么能察觉那个突如其来的球……大概就是对方的一点特殊之处了。

对方放下手,却没有马上把球还给匆匆跑到他们面前的两个小孩:“不要在马路上玩,很危险的知道吗?”

他语气不重,神色却很认真肃然。两个孩子扁着嘴,怏怏地应了,接过球老老实实地走远。

奇犽本来是不耐烦过多的纠缠的,不过刚刚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又忽然让索然无趣的他忽然又觉得有点意思;他一手把喝完的冰奶茶抛投出去,后者远远地坠入了垃圾桶里,另一手漫不经心敲了敲对方的手背,在上面画了个半圆。

和他同龄的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了手,掌心朝上,露出细细斑驳的掌纹。

奇犽在他手心言简意赅地写了两个字:走了。

对方愣了一下,面上露出些许急色:“你要走了吗?但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一只被被冰奶茶浸上冰凉冷意的手托住了他的腕骨,奇犽难得耐心地在他手心慢慢写了自己的名字:奇犽。

他写完以后两秒,男生才迟钝地收了收手指,像是要把他的名字拢在手心似的,嘴里低低地念了两遍他的名字,脸上便渐渐打开了一朵灿烂的笑。

“我叫小杰!”他说。



为了防止这不知道为什么能察觉飞速袭来的球却没办法自己好好走路的家伙又一不小心走到大马路上去,他们俩是结伴一块进的校园。据对方说听到他滑板的声音就能知道正确的路,奇犽不置可否,踩上滑板往前自顾自走了一段,发现对方确实好好地准确无误地跟在后面,这才算信了他的话,降了速度和小杰并肩而行。

大抵是为了美观,学校里修了不少艺术装饰,其中有一段很长的波浪状艺术阶梯,一路曲折通向图书馆和教学楼。奇犽一挑滑板落地,把滑板提在手里走下阶梯。小杰跟着他走了一步,然后便停下了。

奇犽偏头,发现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奇犽扫一眼脚下不规则的找不到什么规律可言的蜿蜒阶梯,轻轻挑了下眉。

现在他觉得看不见好像确实是比不能说话要麻烦些了。

奇犽没有要帮忙的打算,但也没有走开,抱起双臂站在那儿安静地等着,想看看这家伙要怎么办,那个时候还多少带了点看好戏的意思。

小杰也没有出声叫他帮忙,他从身后背的背包里抽出一根什么东西,熟稔地旋转拉长,拿在手里的时候奇犽才发现,那个好像是一根——

钓竿?

……真的是钓竿。

盲者对他变得微妙的表情一无所知。小杰熟练地用钓竿滑动着丈量了一下阶梯的宽度,然后点了点阶梯的边缘,顺着边沿划了一圈,感知了一下弯曲的轨迹;又对下一级阶梯重复了这一个动作,停顿了四五秒大约是在脑子里构想了一下整段阶梯的形状,便收起了钓竿,抬脚走了下来。

奇犽看着他一路顺顺当当走到自己身边,甚至侧了脸问了一句:“久等啦,走吧?”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得色或者异样,非常平静,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对他自己作为一个盲人能做到这种事并不感到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奇犽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无声。对于他来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纯粹地、单纯因为觉得开心而笑了。

小杰并不知道他自顾自笑了半天,两个人肩并肩相安无事地走过了那段冗长蜿蜒的艺术阶梯。直到一起站在教学楼张贴出来的公告栏前面,奇犽的唇角也还是抿着没完全平复下去的笑。

然后发现不仅同校还同班的时候,奇犽也并不意外。本来按说像奇犽和小杰这样五感有残缺的,去上聋哑学校或者盲人学校是更好的,猎人中学却是一所普通的国立中学——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也并不普通,它是全国最好的中学之一。但学校里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健全健康的同学,像他们来这样的反倒是其中的异类。

小杰看不见,虽然可以辅助盲文学习,不过很多涉及到图像的知识他确实就学不了;而奇犽无法言语,国文和英语这种科目基本上与他无缘。两个人情况特殊,家里也有人打过招呼,所以开设的课程比其他人都要特殊一些,两个人分在一个班里,也不奇怪。

不仅不抵触,反而还更愉快了一点。他转身拉过小杰的手,在上面写道:同班。

小杰收了收手心,大概是消化了一下他刚刚写的内容。然后他脸上便又打开了一朵惊喜的高兴的笑:“我们同班吗?太好了!”

奇犽也忍不住唇角抿起一点笑,他饶有兴致地轻轻点了点对方的手腕,示意赞同。

这个人,可真的太有趣了。




奇犽把切成块的食材倒进煮锅里,用长柄汤勺搅拌了几圈以后阖上了锅盖。他反身瞥了一眼门外,想看一下小杰在做什么,会不会觉得无聊——对方是第一次到他家来,作为主人总不能招待不周。

不看尚好,一瞥之下奇犽的心跳差点被吓停跳:小杰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摸索着往他这边走,大约是想看看他做饭做得怎么样或者需不需要帮忙。在这样相较室外更为寂静而狭小的室内,小杰固然可以凭着卓越的听力与嗅觉顺着锅碗瓢盆发出的声音或者食物的味道找过来,但这儿毕竟不是他熟悉的地方,小杰难免走得有些慢、又难免本能地用手向前一点一点摸索着。本来这并没有什么,可先前奇犽烧了一壶开水预备一会儿泡茶,现在正放在桌上——就在小杰手边,下一秒就要撞翻、整壶恐怕都会打翻倒在他身上!

奇犽想要提醒他,可张开嘴喉咙却也只能一如既往地擦出些模糊而无力的气音。他手里攥的长柄勺掉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的在那一秒之内奇犽从来没有如此再一次地痛恨过那个导致自己再也不能发出声音的罪魁祸首,他一把推开小杰的同时对方的手已经打上了那壶开水。水壶当啷一声滚落,开闸般倾泻出滚烫开水,伴随着酷热蒸汽蔓延出满桌水光滂沱,淋淋漓漓地滴落在地,像是在久旱的地面铺了一重即将稀疏干涸的滚烫瀑布。

小杰晃了晃发晕的头,摸索着半直起身来:“刚刚……?”

他顿了顿,疑惑地偏过了头:“奇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奇犽的姿势,他转手在空气之中捞了一把,腾发的灼热的水汽擦掠过他的指缝,滴滴答答从桌面滑落的水珠声响钻入他的耳道,这一切组合拼凑起来,迅速在小杰脑中还原出了事情的起因。

奇犽把他推开以免那壶开水泼烫到他,但因为跑得太急两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所以前者抱住了他硬是将方向调转,两个人便叠在一块,摔成了现在这个姿势。

小杰手撑着奇犽的肩胛,急切道:“奇犽你摔伤了吗?”

他没有得到回音。

“奇犽?”小杰慌乱起来,他伸出手摸索着要去摸奇犽的脸:“你哪里不舒服?”

在他们交流的过程里,总是只有一个人一直在说话,而另一个人总是沉默。

小杰永远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这稍稍有点寂寞,不过其实没什么关系;毕竟奇犽虽然不能说话,但其实没有在任何意义上冷落过他,因此他从没有过什么想法或者怨言。但这一刻他看不见,奇犽却又一反常态地没有给出任何形式的回复,即便是再镇定的人也冷静不下来,更何况小杰的性格本就算不上镇定自若的那一种。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往最不好的方面想,如果奇犽暂时陷入了不能反馈或者昏迷的状态,那就一定是哪里受了伤,他虽然能闻出血腥味,但恐怕不能闻出具体是哪里出血——

一只手忽然攀上了他的腰,把他固定在了原地。

“……奇犽?”

他终于等来了久等的回复,奇犽摸到了他的手腕,在手腕内侧安抚地轻轻扫了一下。

小杰反手拽住他的手:“你哪里受伤了?”

温凉的手指又轻轻扫了两下,示意否定。

“没有受伤?”小杰心里咚一块大石落地,但还是固执地重复地问道:“真的?”

轻轻点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嗯”了一声。

小杰绷紧的肩胛线终于缓慢地松弛下来:“那就好。”

奇犽翻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道:你呢?

“我没有受伤。”小杰摇头。他正要开口说些别的,灵敏的听觉忽然听到了别的声音,刚刚他一心放在奇犽身上,根本没空闲去注意周边的环境,现在放松下来,顿时听到了一种以前几乎从来没听过的、有些奇特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擦转,是一种非常非常细微柔软的簌沙的声音。

吱呀——


“在我的心脏,停下的时候呢……”

“我一定是觉得已经,”

“……充分享受过这个世界才结束的吧。”


摔下去的时候大概是谁在一片混乱里不小心碰到了唱片机,机子忠实地开始工作,恬静的不辨雌雄的声音突兀地流泻而出,吟唱着空灵的音调,一点一点填满了这座总是被寂静塞满的房屋。

在小杰到来以前,这座屋子就总是这样安静。唱片里的人偶尔会唱一支孤单的歌稍稍让这屋子显得不那么空荡,它的主人却从不曾开口言语。


“巨大的跳动声传达来的,”

“重迭的声响与流泄的思念……”

“约定一直相爱下去吧,”

“……直到心跳停止为止。”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房间里重新归于水面一般的静止。过了许久,小杰才微微动了一下。

“是谁唱的?”他问。

奇犽停顿了一下,然后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写:妹妹。

“奇犽的妹妹吗?”

手腕上被轻轻点了一下。

小杰没有再说话。

他看不见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傍晚昏昧的光侵蚀着这个空寂的房间,一寸一寸地在地面上拉扯出线条微弱的几何形状。从桌上流下的断续连成线的水声已经停了大半,还剩已经彻底凉下的几颗水珠还在锲而不舍地慢慢蔓延,匍匐着流淌到盛放的百合瓶下,花瓣之上滴落一颗晶莹水露,像是挣扎着起落的潮汐。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我也好想听奇犽唱歌啊。”

话音刚落地小杰就摇了摇头,像是要否定自己刚刚所说的话;他伸出手来,重复了他前不久刚刚做过的动作——像是要找寻什么珍贵之物一样,缓慢又轻柔地落在了奇犽的侧脸。

我已经记住了你,可我还是想要亲眼看见你的模样,你的眼睛,你对我笑起来的样子。

你的银色究竟是哪一种颜色?

是星星的颜色吗?

你的眼睛是不是也像我记忆里的星辰一样好看?

他的手指从奇犽的眉骨轻轻划了下来。

即使这些我都不能够看见,其实也没有关系……

我想听你的声音。

小杰敏锐的听觉忽然又接收到了唱片沙沙空转与水珠滴落以外的声音:他听见衣服交错摩挲的细微的簌沙声,很短很急促,几乎是在他听见的下一秒,一双手环过了他的脊背,用力、用力地把他抱住了。

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嵌进他的胸膛里去似的。

奇犽埋在小杰的肩窝里,小杰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他伸出手去回抱对方,剧烈的心跳隔着衣服传递过来,砰砰、砰砰、砰砰,两颗年轻的心脏在各自的胸膛里响成重叠混合的喧嚣一片,一时间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

他感觉到奇犽的手慢慢沿着脊骨往上,最终轻柔地揉进他后脑的碎发里,像是要为他撑起一片迟来的坚固的墙,为他挡住那根钢管的重击,又像是怕他疼似的,手掌在覆住了他的后脑以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屋子里依然很安静,小杰仍旧看不见除一片黑暗以外的任何事物。他不知道暮光几乎要吞掉房间里的所有光明,只剩一盏小小的壁灯坚守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黑夜已经降临了这个小小的寂静的空间,就像许多年前永恒的黑暗降临在他的眼前一样。他安静地感受着这个拥抱,过了或长或短的一会儿,他低声地说:“其实不唱歌也没关系。”

如果你能叫一声我的名字……就已经很好啦。


过了许久,他感觉到肩膀一轻。

紧接着,柔软温凉的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右眼上。

轻得像一只蝴蝶倦怠又温柔的停憩。






奇犽知道小杰是怎么看不见的,就像小杰也知道他是怎么不能说话的一样。

他们并非生来便看不见光或者发不出声音。

奇犽的家庭环境有些复杂,不夸张地说,像那样黑白通吃像个庞然大物一样盘踞一方的家族,大概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他们家虽说凶残,不过人丁还算稀少,满打满算也就十个。其中奇犽作为最受期待的家族历史以来的资质最好,向来是被当做心尖子眼珠子一般捧在手心上的。

这样的奇犽,本来是自出生开始,就生活在重重保护之下的。不过百密一疏,在那个家族其他人都因为要事而离开了宅邸的夜晚,揍敌客家的宿敌晃过了管家们的重重防护,持枪闯进了三少爷的卧室,准备将这棵揍敌客家最看好的幼苗扼杀在尚未彻底成长的土壤之中。

以奇犽的敏锐,自然是在事态发生的伊始便已发觉,本来以他的速度,即使他还只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几岁的小孩,要在毒烟彻底蔓延前逃出去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可很要命的是当天晚上他的双胞妹妹亚路嘉抱着枕头来找他玩耍,玩累了便就在他房间里睡着了。

奇犽当时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要叫醒妹妹、护着妹妹在数个侵入者的围攻之中逃出去,虽然辗转让对方也没能讨得了好,最终还是落了下风;后者看接到警报的管家一个接一个地赶来,眼看着目的就要落空,一怒之下孤注一掷,投出了一颗毒气弹。

青黄色的毒烟迅速填满了整个密封的房间,奇犽在看清那是一颗毒气弹的同时迅速一脚踢烂了玻璃窗,踩跳上窗棂,把妹妹扔向了正奔跑而来的梧桐怀里,他自己随之跃下。但最终还是因为迟了一秒,吸入了一口毒烟——他到许多年后都还记得那种喉咙口仿佛被火焰灼烧的疼痛,仿佛万蚁噬咬,剧痛顺着喉骨一路爬到胃里,差点让他以为自己是不小心吞了一口硫酸。他强撑着意识,安抚地叫了一声在梧桐怀里惊恐地叫着哥哥的亚路嘉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仿佛撕裂的帛布,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那是他对自己的声音最后的印象了。

再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亚路嘉哭到像桃子的红肿的眼睛。

基裘扑了上来,把奇犽从头到尾摸了个遍,素来矜持优雅的贵妇人扯着颤抖破碎的高音,夹着浓重的哭腔,要他开口叫一声妈妈。

他的视线移过去,总是对他笑眯眯的桀诺紧皱着眉,素白的眉眼耷垂下来,慈祥不复,“一日一杀”的毛笔字戴在身前满是肃杀。柯特刚刚会走,小小一个站在那儿和亚路嘉一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伊尔迷站在他们俩前面,拿着手帕给两个小孩擦眼泪,动作勉强算得上轻柔,可裹了一身仿佛来自深渊的低气压却无论如何也忽视不掉。

糜稽从门外撞进来:医生来了,让让让让!

奇犽的视线穿过熙攘喧闹的人群,看到席巴站在人群外围,身躯宛如山一般巍峨,注视着他的眼神也如山一般沉重。

哥哥,哥哥。亚路嘉哭着叫他,年幼的揍敌客家四子总是很快乐的,在奇犽的印象里,他从没有哭得如此伤心。

他张开嘴,想像以往一样安抚地叫一叫妹妹的名字。可一些模糊的气音从他的喉咙里擦出来,像一条徒劳地张合着嘴唇的溺水的鱼的呻吟,瞬间淹没在喧嚷嘈杂的环境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揍敌客家向来不做没钱的生意,不过这不意味着随便什么人轻易就可以踩到他们头上来,这个古老家族的狂涛般的暴怒绝非可被轻视,下了黑手的敌方家族被迅速肃清,揍敌客家才不会管对方是不是连根错节是不是牵连甚广是不是会整块大陆一起伤筋动骨。可哪怕他们把敌方翻了个底朝天,也还是没找到解药一类的东西,只找到了针对那颗生化毒烟的类似以毒攻毒的药物,但成功几率太低,揍敌客家不敢轻用;基裘找来了全世界顶尖的医生尖声厉叫着要他们把她最宝贝的三儿子治好,却也只能是徒劳。

奇犽就这样不能说话了。

虽说没意想到这样的结果,不过其实对奇犽自己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稍稍麻烦了一点。他不是话痨的性格,除了对着妹妹的时候话会稍微多一点,平时懒劲儿上来了甚至懒得讲话。哑了这件事并没有对奇犽的日常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只是不能再日常怼糜稽让他有点遗憾。而且因为他哑了这件事,虽然基裘席巴还是把他作为最重要的继承人培养,却没有再过多拘束着他,心态大约也有些微妙地变成了“只要奇犽开心怎么样都不重要”,几乎说得上是千依百顺地随着他让他做想要做的事情——这简直能算上求之不得的好事了。甚至奇犽说想离家随便去个城市上学,席巴也只是犹豫了一下,看他已经能打赢梧桐,便同意了。唯一条件是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基裘一万个不放心,魂不守舍给他收拾东西,隔三秒就问一次“要不还是别去了”又被奇犽否决,擦擦眼泪又继续给他收拾大包小包。奇犽和揍敌客家人交流的方式与和小杰不同,全家人都为了他去学了手语,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个小平板可以用来打字,不过其实他也很少用——因为懒,有时候用眼神就能传递很多信息了。

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奇犽知道伊尔迷和桀诺会时不时地跑过来看他一眼,后者是纯粹出于关心,前者到底是出于控制欲还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糜稽嘴上骂骂咧咧说他还不知道吸取教训整天出去浪,什么时候浪死在外面都不知道,背地里偷偷摸摸往他背包里塞了一堆微缩炸弹,打开看到的时候奇犽好一阵无语。

亚路嘉倒是不反对,应当说他是全家最赞同他出去散心的人了,毕竟是双胞妹妹,对他心里所想的东西不说一清二楚,至少也是很贴近的了。不过亚路嘉生来便很依赖奇犽,哥哥要离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寂寞。

他喜欢唱歌,揍敌客家虽说家风严厉,不过也不至于拦着小孩这么点小爱好。于是亚路嘉就开始专门录了唱片给奇犽寄过来,数量不多,都是一两张地寄,奇犽每张都会听。大多数时候亚路嘉唱的都是欢快的调子,大概也是想通过这让哥哥打起精神,被小杰听到的这一首是唯一安静又有点哀伤的。在这间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响起的寂静的屋子里,妹妹的歌声是唯一的烟火气。


当然,小杰是第二个。


小杰的事情,奇犽也知道一点。

他的家世没有奇犽那么夸张,只是有一个爱全世界到处乱跑的各种程度上都很厉害的爹。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像奇犽那样因为家族而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牺牲品,小杰的失明可以说纯粹是个意外。

歹徒袭击了他所在的学校,恰巧又冲进了他所在的操场。当时又恰巧是自由活动时间,操场上的孩子们本来都在玩耍,也没有老师看护;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孩子们陷入了恐慌,而在一片尖叫声中,歹徒挥着钢管和刀刃即将要落在几个小姑娘身上的时候,小杰冲了上去。

他从小运动神经卓越,一脚挑了足球踢过去,正中一人太阳穴,瞬间让对方失去了行动能力。剩余几个歹徒始料未及,一时间居然被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儿给打得措手不及,小杰趁机抢过了匕首,把它远远丢开,以防歹徒再用它来伤害他的同学们。缠斗不过五分钟老师和保安都已赶到现场,迅速疏散还在尖叫哭鸣的孩子们,场面被迅速控制住。没想到会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阻挡住的暴徒恼羞成怒,挣脱几个保安的桎梏,丢出了手中的钢管,狠狠抽打向了小杰的后脑。

小杰听到风声的瞬间本能地抬起了手防御,他还在发育的尚未足够硬韧的手骨瞬间骨折。钢管虽说被这样挡了一下却仍旧来势汹汹,击中了他的后脑——如果他没有抬手挡这么一下的话,很可能当场死亡也说不定。

他眼前发黑,晕眩像是汹涌的潮水瞬间吞噬了整个大脑。碧蓝的天与苍翠的草地像是色彩交融的油画一般唰地扭曲在一块,小杰一声没吭,咚地倒了下去。

当他再睁开眼,事态已经完全平息,除他以外就只有一个小姑娘受了些擦伤。但小杰本人除了骨折还被那根钢管敲得脑震荡,住院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医生还是说有极大可能会失明。

小杰自己倒是没什么太大的不甘或者愤怒,还有闲心安慰几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小姑娘。任何事都必定有它的后果,他当时冲上去的时候虽然并没有考虑——他就是这样一个个性,但既然事情已经成了必然,他也没有什么好怨怼,只是稍微有些可惜——在这世界上他其实还有很多想要看的和还没看够的东西,就这样要看不见了,未免有些遗憾。

失明的过程是很缓渐的,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异常,只是眼前偶尔会有些忽明忽暗。后来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小杰的视力也一点一点衰退,眼前越来越暗;而到了最后,某个醒来的清晨,他拉开了窗帘眼前却仍旧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永恒的、不会再有晨曦到来的长夜,终于降临了。

他彻底看不见了。

好在在这段时间里,小杰通过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很快地习惯了看不见该怎么生活:譬如说利用他本就卓越出色的听力和嗅觉,譬如说利用他野生动物一般的直觉——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小杰试着切菜总是会切到手,烧水也总是要烫到自己,站在高高的楼梯上的时候,甚至第一次有了“不敢”的情绪。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虽然那段时间总是旧伤好了再添新伤,可跌跌撞撞一段时间下来,他总算掌握了眼盲后的生活技巧,基本的生活还是没问题的。而且在习惯并且熟练起来以后,这些琐事都变得简单起来。他本来就是很聪慧的孩子。为了不让家乡的米特阿姨和奶奶担心,他甚至一直把失明的消息瞒到了现在。

除了再也没见过光和颜色,就小杰个人而言,他感觉失明以后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改变。

——虽然可能也就只有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了:他生来坦荡豁达,即便是失明这样于常人而言可能崩溃难以接受的事也能以平常心对待;小杰只在在意的人或不能退让的事上强硬固执,若事情后果的波及对象是他自己,只要他觉得等价值得,他便能泰然处之。

虽然偶尔也会出一点小错,不然也不会在人行道上走岔差点被车撞,最后被奇犽救了。


奇犽并非没有想象过失去光明是什么样的,事实上,在他认识了小杰并迅速与后者熟悉起来以后的时间里,他就经常会有事没事地想象一下。

他自觉自己虽然不能说话,却过得还算清净自在。特别是能让老爸老妈对他的名为寄予厚望实为控制桎梏的管教松了许多,甚至能给他很大程度的自由上这一点,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也因为这个,他甚至都懒得去搏一搏那个说不定能把自己治好的五分之一的几率,就这么自由自在地活着,比被抓回去做什么继承人要开心得多,他对继承揍敌客家可半点兴趣也没有。

可要把曾经见过的光与颜色,一切或美或不美的景致,重要的不想忘记的人的容颜全尘封埋葬进记忆里,从此一个人面对深厚无垠的驱不散的黑暗——无论身边环绕多少人,无论走过多少喧闹的街头,永远都是孤独的,孤寂地生活在永夜之中,没有任何人能体会这份孤独——这就是盲者的生命。

最可怕的是在那段得知自己即将失明的日子里,眼前忽明忽暗,视线一点一点模糊重影;对此没有任何拒绝或者阻止的办法,只能为了这个积极地锻炼自己去适应。而为了适应,还要闭上眼睛模拟自己已经陷入了黑暗,摩挲着去接触身边明明熟悉到极点、却又陌生到极致的东西,闭着眼睛尝试着做本来轻而易举的那些事,生疏地使用刀具,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下楼梯,试探地走上旁边就是涌动车流的街道。

奇犽曾经试过用眼罩绑住自己的眼睛,而在失去了光明以后,他本能地变得敏感警惕,身边的一切都仿佛充满了敌意,明明是身处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房间里,他却竟然有些不敢迈步。

从房间里走到厨房,平常用两分钟不到的时间解决的事情,奇犽用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把眼罩解下来扔在一边,光明重新涌进眼帘。明明是很温和的光,却不知为何刺激得他有点眼睛酸胀,或许是错觉,他觉得眼底隐有泪光软融之感。

他走了几步出了阳台,手一撑栅栏跃坐了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整座城市的繁盛荣华。风从他的膝盖与足尖擦掠而过,起落如歌,吻过少年青涩而俊秀的安静眉眼;他星辰般的银色眼睛里倒映着世间万千,明灭如星,云烟聚散,像是悄然流逝了百年的寂然光阴。

这城市的喧嚣向来与奇犽无关,从他十岁的那一年起,他就一直活得很安静。

可他看着这被光明覆盖的盛世静好,又想着刚才被黑暗攫获的短暂却又漫长的经历;他试了哪怕一个小时便不能忍受,难以想象常年眼盲的那个人又是如何生活的——只怕再强大的人也要不由自主地变得脆弱。

可小杰没有。他还是笑,还是快乐,还是睁着眼睛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黑暗;他仍旧用善意而又积极的方式感知一切,用听觉、用嗅觉、用声音,用他的手来触碰描摹。他已经活在了永夜之中,却仍旧活得像一捧耀眼灼热要照亮深渊的日光,或者说一棵坚韧年轻的小胡杨树,哪怕有风要把他的脊梁吹折,他也依然倔强固执地挺直着脊背,仰脸迎接晨曦日落。

奇犽不是说他这样不好;事实上,他最喜欢他的就是他这个地方。只是……


只是偶尔在想到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心里很疼。

奇犽知道小杰的性格,他对一切未知都充满了渴望与好奇,如果没有失明,他会像阵停不下来的风一样四处探索,去找去见这世界上一切他所没有见过的新奇事物。

可神祇就是如此残忍,毫不留情地剥夺了他看这世界的眼睛,让他从此只能一个人待在黑暗的深潭之中,哪怕挣扎也徒劳无功。

虽说奇犽从来不曾对小杰说过或者表达过类似的情绪——把想的东西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实在不符合奇犽为人处世的习惯——这一点和直来直往的小杰截然不同;可他虽然不说,却不妨碍他在心里这么想。

他们未曾相遇的过去彼此都已经注定了无法参与,只能依着只言片语的线索稍稍想象。可即使只是这样稍微想一想,奇犽也会无法控制地感到有些难过。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小杰能一直快乐地活下去,不被孤独忧苦所扰,就像他人生的前十一年一样,一直活在阳光与爱之中,像一捧瑰丽澄澈的日光;而不是在这尚且不知还会绵亘多久的时间里,一个人面对着永远不会亮起的黑夜。

可他不能。

他甚至连把这样的想法传递给对方的办法也没有。

不要说传递这样的想法了,他连满足所爱之人心里的小小的企盼——亲口叫一声他的名字,都尚且做不到。


……可是。


奇犽吻在小杰眼睑上的嘴唇慢慢下滑,蹭过脸颊,最终温柔地贴上对方的嘴唇。

小杰。

他轻轻地吻着他嘴唇上的每一寸纹路,时隔多年都未使用的枯萎的声带挣扎着冒出细弱模糊的气音。

小杰。

他抚在对方后脑的手指温和地揉着他的黑色碎发,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想要把当年那个小小的、奋不顾身的男孩搂进怀里,为他挡住那一下疼入骨髓的重击。

小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平稳厚重,一如他过去所习惯的安静,又像是和另一个人的流淌在一块,成了一首轻柔却又震耳欲聋的旋律。

他感觉到小杰的回应,两个人的睫毛都打在对方脸上,呼吸渐渐熏暖空气;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他却觉得眼睛酸胀,眼底似乎有些泪光融软之感,仿佛直视太阳。

小杰。


……你听得到吗?


片刻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掌放上了他的心口,像是要感知他的心跳,又像是要触摸他满心说不出口的话语。

他的男孩没有拉开他们的距离,而是就保持着这个嘴唇相衔、吐息交错的姿势,声音很低很轻,也许是呼吸有些乱的缘故,清亮的声线有点哑,却仍旧带着好听的笑。


“我听见啦,奇犽。”

我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啦。


他弯着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还是浑浊混沌,焦距散乱,可奇犽仍旧能在昏暗的光线里、在这双被时光不慎摔出裂痕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它们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他,像要把他的形貌刻进心里那么郑重。

遥远的风弥然穿过厅堂,轻盈流转,半开半合的窗帘一起一落,簌簌沙沙,窗外像是下了场星光明灭的雨;山峦起伏成迤逦的线条,苍茫的暮光亲吻它们,仿佛给予了来自万里光年外的恒星的祝福。

静默像是云雾一般弥散整个空间。在这里没有别人打扰,只有两个年少的无视命运强行塞来的苦难的少年,虽然可能永远无法完整地表达爱意或者亲眼用目光描摹对方的眉眼,可他们仍旧把灵魂嵌入对方的胸膛,把两颗一样年轻的心脏贴合,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种在其中的爱与喜欢灌溉成熟,开出除对方以外谁也看不见的永不枯萎的花来,融成一段拥抱的体温和交错的呼吸。


我曾经无所谓,觉得就这样也很不错,我甚至懒得改变。

可我现在愿意为了你改变我自己。

如果这样的我,也可以的话——



小杰忽然抽了抽鼻子:“那个,奇犽……你煮的东西,好像糊了……”



>>>



奇犽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慢,他耐心地等着,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缠成了两圈。

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打过电话了,自从他不能说话以后,打电话这件事根本就失去了意义。不过他仍旧拨通了这个号码,并且耐心地等待着。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奇犽什么也没说,当然,他什么也不能说;他伸出手,用指甲在话筒上敲了一下。



>>>



奇犽消失了。

确切地说,他是突然离开了。学校没有来,经常去和可能去的地方统统没有踪影,租的房子倒是没有退,但房东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六神无主的老师找到小杰这里来。但对于奇犽究竟在哪里,小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和奇犽的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奇犽家里,吃完晚饭留了一晚宿,第二天奇犽送他回了家。直到最后奇犽的表现都是很正常的。如果硬要找奇怪的地方,大概就是告别的时候奇犽说得非常认真——虽然小杰看不到他的神情,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表情,可他完全能透过手心里他所写下的那两个字感受到那种郑重。

不过也因为如此,小杰其实不是特别担心。因为至少应该是奇犽自己做出的离开的决定,也许是因为突然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去处理,也许是有什么别的不能回避的原因。但既然他说了道别,说了“再见”,那么小杰就会等他。

把想念收进对再次见面的希冀之中,等下次,再把一切统统说给奇犽听吧。

其实小杰比起等待,更擅长寻找。至少对于他的性格来说,他并不是喜欢守株待兔、耐心等待的那一类人,他更喜欢主动寻找追逐,把想要的和想要保护的都握在掌心。

但他不介意等一等奇犽。

奇犽现在,也一定在努力吧。

加油啊,奇犽。

一切,都一定会好起来的。


学期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小杰还是偶尔会去学校附近的湖里钓鱼,虽然周围时常有人对于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发出质疑或者惊叹,不过这不影响小杰钓上一条又一条鱼来。奇犽还没离开的时候经常会陪他来,第一次来的时候,虽然奇犽不说话,不过小杰知道他是有些吃惊的,具体表现在小杰连续钓起了三条鱼以后他把他的钓竿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隔了挺久才还给他。后来奇犽还跃跃欲试地尝试了几把,刚开始不得要领,小杰指点了他几下,很快就融会贯通了;如果不是小杰阻止,他可能会意犹未尽地把整座湖的鱼都给钓光。

春天的时候垂枝樱会开出如云的花枝,纤纤垂在湖面,漂落下的粉白色花蕊随水而逝。夏天的水是最绿的时候,许是湖边的树葱葱蓊蓊地投下的墨绿色树荫把湖水全染得绿了。秋冬天萧瑟许多,下雪的时候剩几片枯叶懒洋洋打着卷儿,湖面上落满雪影。

这些小杰虽然看不见却都知道,是奇犽告诉他的。

很难说一个说不了话的人是怎么慢慢吞吞地把这种冗杂的画面描述清楚给一个看不见的人听的,太过复杂的词汇写在手上小杰往往理解不了,奇犽就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在他手上写,直到他听懂为止。

费时……忘记了,反正花了挺久的。

这么想一想,原来已经和奇犽认识这么久了——连这座说不上大的湖的四季变化,他们也都一起看过了。

再扳手指算一算,奇犽也已经离开一个多月了。

不知道奇犽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杰手腕沉凝地一抖,一条鱼咬着钓钩飞出水面,弹跳出哗啦啦的水花声。他收回钓竿摸了摸它,发现它竟然是条小鱼,骨脊细软,在他手里不安分地抖动跳跃。

小杰蹲下身去,把它放进了水里,小鱼亲了亲他的手指,一甩尾巴,飞快地游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甩了甩湿淋淋的手,摸索着找到手机:“你好?”

是认识的医生,在那头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来做个复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杰最近似乎有些迷迷糊糊的光感,类似于细光辗转在黑暗的深潭之中掀起的波浪,很朦胧很微弱。他怀疑是错觉就一直没有讲给任何人听,也没有考虑到医院去看看——在刚失明的那段时间里,这种幻光感是经常产生的,并不是什么希望或者预兆,他都习惯了。

医生和他聊了几句,要他有空来做个复查。小杰心想最近课业不重,去医院探望一下雷欧力也还不错,不知道他见习医生当得怎么样了——也就答应了。

小杰其实不讨厌医院,也不像其他盲人有什么心理阴影。不过虽然不讨厌,浓郁的消毒药水味还是会刺激得他有点想打喷嚏,这一点稍稍让人不那么高兴。

雷欧力恰巧不在医院,说是出差见习去了。小杰稍微有点遗憾,只好等他回来再聚。

为他做复查的医生是相熟的,就是当年为他治脑震荡、诊断说有可能失明的医生。对方为了阻止和拖延他的失明过程做了很多努力,虽然最终还是没能彻底阻止,不过小杰还是很感激他。

医生看他一路从门外走来坐下轻车熟路,既没有磕碰也没有不安,神色自然,一时间有些感慨:“小小年纪,很不容易呀。”

小杰笑笑。医生也笑了,开始询问一些惯例的问题。问到眼睛有没有异常的时候,小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最近好像有幻光感的事情说了。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正都已经瞎了,哪怕这双眼睛再出问题,还能坏到哪去?

不料他自己虽然不在意,可医生却比他想象中的严肃多了,追着这个问题详细地问了许久,最终开了单子,要他住院观察。

小杰一脸懵逼,他本来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会变成这种结果。可认真起来的医生绝对是世界上最不容忤逆的生物,小杰只好乖乖听话,边闻着消毒水味儿打喷嚏边搬进了病房。

他生性开朗乐观,住院也没什么阴郁情绪,反倒很快和病房里的人玩成一片。医生每天带着他钻进一大堆器械里做检查,给他吃药,小杰看不见也不知道到底做的是什么检查吃的是什么药,虽然医生本着释明义务都会一一给他说明,不过小杰也听不太明白,索性随着去了——反正医生也不会害他。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个星期左右,然后,在一个欲雨的午后,小杰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很奇怪:接通以后,小杰喂了几声,对面都没有人说话。

不过并不是有人恶作剧打通了以后弃之不顾。小杰凭着敏锐的听力,能听到对面人轻缓的呼吸声。这样有点奇怪的静默持续了一会儿,小杰忽然隔着听筒,听到了小小的一声“哒”。

像是指甲轻轻磕了一下话筒。

他心里灵光一闪,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就在他要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通话被中止了。

小杰放下电话,医生恰巧推门而入。

“小杰君,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医生坐下来,声音很慎重:“说不上好坏,这件事,全凭你自己选择。”

“你的眼睛,是确实产生了光感。我们经过这段时间的检查医疗,确定你的眼睛如果配合手术的话,确实有复明的可能。”

“但是这项手术,坦白告诉你,国内目前没有一例成功的例子。而如果失败的话……那么你的眼睛,就真的这辈子都没有治好的可能了。”

一道闪电像是银蛇一般从灰黑的云层之中穿梭而出,像是割裂天空一般耀眼。半秒以后,雷声轰然而落,伴随着淅淅沥沥狂落而下的雨水,像是银针一般哗啦啦砸出一地晶莹的泪水。

医生看着坐在床上的年少的男孩,他明明还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可他却已经经历过了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曾想象得到的苦难。即使是给了一点希望,神明居然也如此吝啬。

一场博弈。

赌,还是不赌?

风簌簌摇动着半开的窗棂,把柔软的窗帘打得猎猎作响。房间之内没有开灯,一半昏暗之中,小杰笑了笑,答非所问:

“奇犽都这么努力了,我不加油可不行呢。”


手术前几乎所有能来的朋友都来了,小杰听着他们的声音,知道他们虽然在鼓励他要他别担心,实际上没一个人是赞同这场手术的:风险太大。雷欧力背地里把他臭骂了一顿,骂他不该如此不慎重;酷拉皮卡嘴上没说,不过小杰知道他其实也不是很赞成他这几乎算得上鲁莽的举动。

小杰只说了一句话就把雷欧力堵住了:“可是,再怎么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啊。”

本来就是这样,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酷拉皮卡似乎也被说服了,让他放松,他们都在外面等他。

手术具体是怎么进行的,小杰不知道。对他来说,躺在手术床上被推进无影灯下、感受着切割的消毒布蒙上双眼的时候是非常平静的,用心如止水来形容也不过分——反正他也看不见。在小杰的人生里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他向来是很跳的,哪怕是失明以后也很少活得这么平和如水。

他甚至有闲心对周身气息都散发着“如临大敌”四个字的医生露出一个笑。

麻药注入,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候,小杰忽然在满鼻子浓郁的消毒水气味里隐约嗅到了一缕熟悉的味道。

这味道很轻很淡,糅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即使是小杰这样敏锐的嗅觉,也几乎不能辨别清楚。

他来不及仔细分辨,麻药的效果开始发作,他的意识开始昏昏沉沉;在彻底睡过去前,他的眼前似乎又划过了幻化的光影,可能是无影灯绚烂的光环,可能是记忆里的晨星,水银色冷淡彻明,像是他想象之中,奇犽的眼睛。


手术究竟算不算成功,连主刀医生本人也说不好。毕竟整个流程下来,并没有什么大的纰漏,甚至于算得上完美;但这样的眼部手术,在正式拆除纱布检验结果前,根本没人能预测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小杰又住了半个月的院,每天拆换纱布、上药,吃病号饭吃到差点产生在吃消毒水的错觉。他眼前的所有幻光感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浓郁的黑暗,仿佛压迫包裹四周的深深潭水。医生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的预兆,只能尽人事地帮他做好术后工作。到医院来看小杰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对于这不知是好是坏的结果,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尽力不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

小杰自己倒是无所谓,虽然在医院里住得有点无聊,不过看大家都这么紧张忐忑,他就也顺着大家,偶尔有人不小心聊到的时候也面无异色,甚至笑着安慰对方。大家看他似乎是真的不在意,心里为他吊着的一块大石也放下一半。

后来来看的人都轮换得差不多了,最终彻底拆纱布的时候竟然没有人在。小杰也不在意,晚上拆了纱布,按医嘱上了药,闭着眼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或者其实是做了梦的,只是他记不清梦了什么了;不过他隐约记得梦里他又闻到了一缕很熟悉的味道,清冽冷凝,裹着一点点甜,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倒是让他往梦境里睡得更深了一层。


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个人坐在身边。


这个人总是这样,他在的时候,有些像一绺风盘旋在身边,存在感算不上强烈,可却让人本能地信赖,甚至离不开他。

至少小杰是这样的。

但是……

他睁开眼睛,把眼神平行地移向了奇犽。他们都不说话,对视了一会儿——如果这能算得上对视的话。

小杰琥珀色的眼在晨光里混沌浑浊,焦距散乱,白色的光细细地压在瞳孔里,像是被不慎打碎的皲裂的镜子。

奇犽的呼吸一乱,原本气息沉凝平缓坐在床边的少年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弯下腰来要扶住小杰的肩膀:“小杰,你——”

他声音清冽,也许是声带许久不曾被动用的缘故有些哑,不过这无伤大雅,依旧非常、非常好听。

小杰弯起眼睛笑了,伸手勾住奇犽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他换了个跪坐在床上的姿势,稍稍直起膝盖,抬起脸准确地吻住了他暌违许久的恋人。

过了一会儿,小杰才含混地说:“两个月,太久啦。来了为什么要躲起来?”

说着,他又咬了奇犽的嘴唇一口,有那么点泄愤的味道;声音虽说有些不满,可因为他说得没什么怒意,听起来反倒像撒娇。

奇犽愣了愣:“我……怕你分心。”他顿了顿,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了,奇犽的味道可是很特别的。”

小杰再次弯了眼睛,从半开的窗棂里乘着风吹进来的晨光亲吻着他的眉眼,琥珀色的眼珠在熹微的日光里剔透宛如茶晶,熠熠生光,像是一双镜子,干净又清晰地倒影着一个银发少年俊秀的容颜。

他伸手摸了摸奇犽的侧脸,指尖温软轻柔,像是要记住他每一寸轮廓一般郑重认真。奇犽微微眨眼,眼睫便稍稍煽到了他的指尖。


“原来你的银色,真的是星星的颜色呀。”




END.




后记:


两个男孩子,为了对方,都去赌了一把。

几率都很低,后果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可是,如果我能睁眼亲眼看到你的模样,你能张口亲口叫一声我的名字,即使几率再低,也很值得呀。

眼部手术和光感什么的都是我瞎几把乱编的,要是有学医的姑娘请不要喷我(。

少爷生日快乐,可能全世界写这种题材作为生日礼物的只有我一个了(……

亚路嘉唱的那首歌就是BGM啦,强行按给亚路嘉(x

……话说少爷的这篇写了好长,足足一万八,比小杰的生贺多了差不多一万……

……不,不行,明年我要写一篇两万的给我杰。嗯,就这样,我的肝没事,它很好(虚弱


2017-07-06 评论-48 热度-529 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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