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歌  

老友,来一份白话教学点?

喻黄。3000粉点文,@空潭 小天使点的。

标题意思是“朋友,来一份粤语教学怎么样”。

*粤语又叫白话。

*私设很多。

有点长。



1.


事情发生在离开从北京飞往广州的飞机的时候。

黄少天深深呼吸了一口白云机场新鲜、没有雾霾、隐约似乎有虾饺和烧麦香味的空气,然后他听着满耳朵熟悉亲切的乡音和正用粤语播报的机场广播,张开嘴,准备好好地把在北京和苏黎世期间没能讲的粤语份额一股脑地清空。

然后他像一盘播放到一半的磁带似的卡了一卡,张着嘴半晌,最终打了一个混着涮肉和烤鸭味儿的嗝。

他不信邪,又尝试了一遍。

然后黄少天回过头,像一只惊恐万状不知所措地抱住自己脑袋的可达鸭,冲着正提着行李走下电梯的喻文州喊道:“队长!我不会说话了!”

接机的蓝雨一行:“……”


2.


确切地说,黄少天不会讲粤语了。

蓝雨一行:“??????”


3.


在从白云机场到蓝雨基地的大巴车上,大家围坐成一团,展开了亲密友好紧张热切的会谈。

宋晓:“黄少,你真不会讲了?要不要再试一下。”

黄少天愁眉苦脸地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声带。

徐景熙:“黄少,不是你装的吧,这不好笑啊。”

黄少天瞪了他一眼,没收了他手中的薯片,自己喀嚓喀嚓。

徐景熙被抢夺了零食,只好拍拍手上的碎屑,从郑轩手里摸了两根粟米烧;后者睡得小鸡啄米,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勉强搭理了一下他们的对话,以示自己关心队伍大事:“边阵……时……开始的?”

“啥?”

“什么,时候。”郑轩努力把舌头捋直。

黄少天想了想:“就下了飞机吧,突然想讲讲不出了。之前在北京和苏黎世那边大家都讲普通话。”

卢瀚文反向巴着椅背,随着车子摇摇晃晃:“你同队长都不用白话聊天的?”

“队长在外面都讲普通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啊,也是哦。”

喻文州把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的卢瀚文身上的安全带调整回来:“听还是听得懂?”

“嗯。”

郑轩稍稍清醒了些:“黄少不会说白话以后话都变少了诶……”

黄少天:“滚滚滚!!”

宋晓沉思道:“为什么会突然说不了了呢?如果是说不了话还好理解,但是突然不会说一种语言……”

卢瀚文对黄少天道:“黄少黄少,你来几句英文试试。”

黄少天:“……A,B,C,D。”

“日文日文。”

“后羿洗铁路。”

“韩文!”

“擦浪嘿哟……有完没完!帮我想原因好不好!”

徐景熙道:“没准是黄少在外面浪的时候不小心被宏电子辐射出的能量烧坏了大脑皮层里有关粤语的那一小块,成了量子态。黄少现在就笼罩在粤语能力的概率云里,在没有观察者的时候有概率恢复成正常,有观察者的时候重新坍缩成毁灭态……说不定等没人没摄像头的时候黄少就会讲了。*”

黄少天:“停停停停停,你最近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宋晓一脸微妙:“黄少你这普通话讲很正啊,后鼻音都有,这次去北京专门学了吗?”

蓝雨全队都训练营出身,除了之前的于锋外几乎全部G市本地人,就算有口音微妙的不同,却都讲的是粤语。平时大家训练基地里几乎都是白话交流,向来沟通毫无障碍,带出去客场比赛偶尔两队交流,别人听见他们队内对话总要露出“你们是哪国来的”的虚弱表情——所以于锋刚转走那会儿黄少天阴暗地猜测过这家伙是不是被这种全队都会讲外星语只有他自己讲地球语的苦逼境况给逼走的。

虽然于锋作为潮汕人,真的讲起家乡话来蓝雨其他人才是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可怜巴巴被外星人放置play的地球土著。

那个时候黄少天并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会陷入这种困境当中。因为车上只有蓝雨内部成员,大家自然秉承过往习惯说着家乡话,本来照正常情况他应当是个中主力中流砥柱,可现在的情况却是一堆林林杂杂的粤语里掺着他一个人的普通话,还是字正腔圆带着京味儿的,可以说是很不合群了。

是的,他不仅不会说白话了,而且,连粤普都不会说了。

宋晓严肃道:“这可以说是蓝雨毕生的耻辱了。”

黄少天翻白眼:也是我毕生的耻辱好吗!

郑轩指指大巴车上正播放着《人民的名义》的小电视:“快快快,黄少学学刘生,这一口港普讲得,正!”

全车都笑了起来,卢瀚文笑得手里葡萄汁淋了黄少天一膝盖。后者龇牙咧嘴,把小孩儿拎回座位放好:“靠靠靠,你们等着,回去挨个PK,不吃我幻影无形剑真治不了你们了还。”

徐景熙喊:“这京片子!”

黄少天:“……”

他生气又颓丧地一屁股坐回座位上,旁边的喻文州笑着伸手过来把安全带捞起给他系好:“不要着急。”

黄少天:“队长你怎么也跟着我讲普通话?”他侧过身让他把安全带搭扣摁进座位里,一拍额头:“哦,对了,队长本来就不喜欢讲粤语。”

蓝雨平常在基地里几乎都用白话交流,这个几乎,就是指有例外。这个例外包括于锋,也包括喻文州。

喻文州是土生土长的G市人,他并不是不会讲白话,也不是不讲,只是相比起日日把粤语挂嘴边的黄少天等人,他运用家乡话的次数远比用普通话的少。原因也很简单,蓝雨内部还是有不是广东人的外地员工,上至经理下至食堂阿姨,网罗大批公会员工,都有很多不会讲粤语。平时出门客场比赛,和异地队交接工作、交流,或者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要用到普通话的概率远比粤语大得多。

也因此,喻文州是蓝雨全队讲普通话讲得最标准的那一个。

他的标准,就是几乎没有什么口音的那种标准。比起很多土生土长的G市人无论如何也去不掉的白话味,他的普通话抑扬顿挫,没有平翘不分、也没有读不准韵母,更没有香港人或者广东人讲起普通话来的那股莫名的味道。但是相比之下,他说话也不像北方人,就是普普通通、标标准准、温文儒雅的南方普通话。

即使是在训练营的时候,他也很少讲白话,黄少天那个时候看他不大顺眼,心里还嘀咕过这个对于广东人来说有些罕异的习惯。后来熟了黄少天好奇问起来,得到的答案便是“习惯了”。黄少天便觉得大概是喻文州不爱讲粤语。

喻文州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笑。黄少天挠了挠耳朵,尴尬地撇开了视线。他在这时听见小电视里传来刘生蹩脚又典型的港普:“赵(jiao)总(zhong)啊,这下你就麻烦啦。”

“大陆,你是回不去的啦。”





*理论来自《球状闪电》




4.


回到蓝雨基地三天以后,整个蓝雨队内都有些不习惯了。

一开始大家并没有把黄少天这件事当成什么大事儿,毕竟这种事放在日常生活中大喇喇这么讲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开玩笑。徐景熙几人甚至私下里暗戳戳地下了注赌黄少天能坚持这个设定到什么时候,卢瀚文年纪太小所以被排除在外。结果三天以后黄少天仍旧没有恢复正常,操着一口普通话穿插在此起彼伏的白话声里,迥异得格外鹤立鸡群。刚开始他不习惯,所以讲话少了点儿,众人还觉得清净;后来习惯了的剑圣彻底破罐子破摔,话量又回到了平时令众人高山仰止的同时又烦不胜烦的程度——并且还是用着他那口带京味儿的普通话。

一个带京味儿的讲普通话的话很多的黄少天。

这一句话就是一个灵异片啊!

“黄少,你再这样下去,怕是可以直接出道,”宋晓虚弱地道,“讲相声。”

其实光是带京味儿的普通话的话很多的黄少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影响力堪比一场声势浩大的H7N9,在他日以夜继的熏陶荼毒下不少人不自觉地也开始说起了带京味儿的普通话,浩浩汤汤,直有压过白话成为蓝雨语言基础出厂配置的阵势。

这可不得了,这是要整个队改行出道成相声团的节奏。

“停!”徐景熙喊:“我庙绝不向黑恶药势力屈服。黄少,你这个叛徒不要再策反我了,哞用噶!”

黄少天很无辜。他又不是故意的。他也很想随大流融入大家啊,可是客观条件又不允许。和不讲话相比他还是宁可继续操着这口来自大北方的口音继续污染整座蓝雨基地。不过这么一来,受苦的就成了可怜的蓝雨其他人。

徐景熙几人严肃地对他们家的王牌进行了认真严谨的测试,在确认黄少天是不掺水分地真的不会讲母语了以后,集体陷入沉思。

“这么下去不行。”郑轩打了个哈欠,“我这几天梦里都是黄少在讲相声,队长还陪着一个捧一个逗的,吓醒好几回。”

喻文州笑:“这么夸张的吗。”

“形势迫在眉睫了。”徐景熙沉思道,“得找个人来教黄少重新讲白话。”

“哪有打个世邀赛就不会说白话了的道理,这个黄少该不是假的吧?”宋晓忧心忡忡。

卢瀚文插嘴:“怕是叶神装的。”

黄少天跳起来:“我靠宋晓你少血口喷人教坏瀚文怎么办,你才假的你全村儿都假的,怎么着要不要竞技场走一回,看我怎么教你做人,你个大心脏。”他叉着腰骂到一半,心里忽觉遗憾,普通话比起粤语在骂人上确实像是少了点儿什么。白话骂起人来有种浑然天成的蔑视味道,普通话就四平八稳的,再怎么用内容补缺也只能算差强人意。

换了粤语他能噼里啪啦不重样地骂上半小时,可他说着官话,听着自己嘴里字正腔圆的一个个音节,忽然又有点失了继续说话的兴致。黄少天正准备鸣金收兵,忽然右脸上蹭到了一个人的指节。他的眼睛疑惑地向下瞥去,正看到喻文州笑吟吟地曲起指节放在他脸上,然后脸颊迟钝地传来一阵柔软的痛。

喻文州掐了他的脸。

骂人骂得正兴起的黄少天瞠目结舌,难得想不到该说点儿什么。他瞪着喻文州,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队长,你干嘛啊!”

喻文州无辜地看着他:“给大家看看你是不是叶神装的。”

“我靠我怎么可能是老叶那个不要脸,队长你说这话你良心不会痛吗??”黄少天一脸不可思议地斜着看他,眼珠转了转又去瞥还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指:“还有队长你要掐到什么时候!”

话是这么说,他又不由自主地心里一顿,这一顿的原因无非是闪过了一个念头。喻文州的手可真好看。他的手是种如玉的白,指节被雨光缀得干净明晰,指尖带着薄薄的茧,体温挨着却又很温暖。

这时候正是午后,广州正是被雷阵雨统治的季节,会议室透明的玻璃窗外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暴烈地砸着地面,云层里滚着轰隆隆的雷音。雨水是白花花的,刷得玻璃窗上一层一层的水色明离,像是一块半融的冰,照得室内的光仿佛也绰绰约约。

喻文州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围坐成一圈的其他战队成员:“既然大家没有办法再忍受少天的普通话,那就像景熙说的,找个人来教少天吧。”

宋晓:“……”

郑轩:“……”

徐景熙:“……”

卢瀚文:“……”

这个提案真的被提出来,几个人却又不约而同地撇开了视线,哈哈笑着试图装傻。原因无他:光是和黄少天这么相处都很烦了,何况要单独抽出时间来边忍受音波攻击边教这个话痨一种语言……

想想就觉得人生悲惨无光啊好不好?

黄少天:“不准我说普通话的是你们,现在装傻的又是你们,你们怎么就那么能呢???”

喻文州又问了两遍,仍旧没有人自告奋勇接下这个烂摊子。喻文州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这样,就只好我来教少天了。”

众人:“???”

黄少天叫得最大声:“队长你不是不讲白话么?”

喻文州挽了挽袖扣,露出洁白的一截腕骨。蓝雨队长弯起眉宇,笑得温温如玉:“不怎么讲,不等于不会讲啊。”

好像是这个理。黄少天想起刚进训练营的时候,喻文州偶尔还是讲几句粤语的,只是当了队长以后受很多条件拘束,这才彻底换说了普通话。他莫名有丝不高兴,又莫名有点开心,他闹不明白自己究竟想怎么样,话在喉咙口转了两转又若有所思地咽了回去。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最后蓝雨剑圣底气不足地问:“那你这么多年不讲,不会忘掉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喻文州眼底里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层:“所以要巩固一下,免得像少天一样不小心忘掉了呀。”

黄少天:“……”

扎心了老铁。

黄少天:“靠。我要吃光今晚食堂的白切鸡。”

喻文州:“这样啊。那我让大厨明天中午炒秋葵好了。”

黄少天:“……”

黄少天:“靠。”


第不知多少次蓝雨正副队长无伤大雅的小小交锋,副队长败。



5.


今年酷暑,近段时间城市一天到晚沐浴在大大小小的雷阵雨之中,潮湿蒸出热意,把地面笼罩在潮乎乎的热气之中,与奄奄一息的知了叫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被太阳焗成一团压在一块,炎热闷躁得叫人窒息。

夏休期在炙热的空气里更显漫长,好在智慧的懒人们发明了空调。黄少天抱着冰西瓜不愿离开室内,想一想要顶着偌大酷日回家便心生忧怖,遂迟迟不愿离开基地。其他几个没良心的队员早早脱离苦海,欢天喜地地和黄少天并无太大改进的京腔说了拜拜。

南方在这个季节是雷阵雨最多的时候,时常前一秒晴空日晒,后一秒雷音轰然,滚一滚便落下唰啦啦的雨点来,噼里啪啦的音效不像是下雨,倒像是下冰雹。黄少天的房间朝着最外头,基地外面恰巧有一块地皮在起房地产,知了声暴雨声和工地施工的声音揉一块儿吵得他睡不着觉——虽说他是个公认聒噪又喜聚不喜散的人,自己睡觉的时候却很讲究安静,有点儿噪音都睡不安稳。他戴着耳塞在知了和暴雨声中滚了几个晚上实在睡不着了,抱着枕头挂着俩黑眼圈来找喻文州。

喻文州也是没回家的人之一,他家离基地很近,开车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年年留下来整理总结写新赛季的计划表。应当说,整个基地除开公会部门还在运作、食堂阿姨和清洁工还在上班以外,正式要紧的成员就只剩了他俩,连老板都因为实在太热,飞到内蒙古大草原避暑去了。

喻文州见怪不怪,毕竟全队都知道黄少天睡觉得安静这个习惯。他的房间在走廊最靠里的地方,与黄少天的房间相隔甚远,不过胜在安静。

黄少天来敲门的时候喻文州正靠在床头看电影。后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他的枕头放在靠内的床沿,黄少天沿着床脚爬上床,把枕头立在床头靠上去,又蹭过去看了一眼喻文州正在看什么:是部悬疑恐怖片,吊诡的音效有一搭没一搭,男主角空荡跫音敲击在只亮着一盏冷光灯的走廊里,梳着怪诞发型的人偶咧开大笑的仿佛被剪开的嘴角,窗帘在闪烁的红光里起落。影片色彩饱和度很低,画面发旧发暗,愈发显得氛围惨淡瘆人。

黄少天:“……”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年少的黄少天一度怀疑这是不是喻文州故意的,总挑他来找他的时候看这种东西,实在让人忍不住质疑这家伙的用意。

当然喻文州其实只是私下里爱看而已,说他爱看恐怖片,不如说他还蛮享受那种推理和思考的过程——黄少天深觉要是四个战术大师全都有这么个癖好那就真是药丸,不过想一想,似乎又觉得理所当然:喻文州日常里脑子就转得比大多数人勤快,那当然要比其他人都聪明。

黄少天自己对推理片或者恐怖片什么的无感,本着凑热闹的心巴着喻文州的肩膀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瘆得慌,伸手在床上摸索了一圈儿:“队长你耳机呢?借我借我。”

摸了一圈儿没摸到,往喻文州腰后面摸过去;喻文州边直起身子让他找,边将视频暂停:“怕的话我就不看了。”

“我不怕,这有什么好怕的。湿湿碎。”黄少天嘴硬道,“啊我找到了,都打结了。”他欢天喜地把缠成一团的耳机线拽出来戴上,想一想,又拔下单边的一只塞进喻文州耳朵里:“来点BGM就不那么瘆了,队长不用谢我。我就是社会主义新世界,助人为乐黄少天。”

喻文州哭笑不得:“这样你不还是听得到?”

“比之前好点儿嘛。”黄少天嘟囔。他低下头划拉手机,喻文州也继续看他的恐怖片:两个人就此相安无事。这其实是他们俩的常见相处模式了。常有人怀疑喻文州作为黄少天身边最好的朋友到底是怎么忍耐黄少天的聒噪嘈杂的。事实上从喻文州的角度来看,黄少天虽然爱凑热闹爱说话爱搞事,有时候确实也烦,不过却很分得清主次。在多数情况下,或者说至少在喻文州这里,他大多数时候是很……

唔,很乖的。

不过喻文州还是感到稍微有点苦恼。

在他迄今为止的二十余年人生里,这种情绪所占的比例并不多。但是就近几年来看,频率稍微高得吓人。不过他想,换做随便一个正常的男人来和喜欢了好几年的人待在同一张床上,对方还若无所知地和自己肩膀碰着肩膀、分享同一副耳机里的音乐、甚至盖着同一张薄薄的毛毯;肌肤的热度透过夏季单薄的衣衫挨蹭传递过来,甚至都不用特地转头,视线微微一撇便能看见对方的侧脸,睫毛偶尔扇一扇,盖住专注地盯着白亮屏幕的深棕色眼珠,凝视久了隐隐能看见面颊肌肤上覆盖着的一层极浅极薄的白色绒毛,仿佛这人的孩子气儿还没全褪干净似的。爱说话的嘴正抿起来,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模样:他倒是还记得喻文州在看电影,而看电影的时候旁边有人哈哈大笑总是很扰人兴致的一件事。

一声惶恐的尖叫从平板里传出,喻文州这才惊觉自己的凝视太久了些。耳机里的歌恰巧循环到一首他不曾听过的英文歌,歌颂爱情的旋律轻快柔缓,不过和恐怖片的音效揉在一块,左耳进右耳出,诡迷矛盾得简直好笑起来了。喻文州想了想,还是把片子点了暂停,偏头扫一眼,黄少天正对着微博段子乐不可支。他道:“少天。”

黄少天头也不抬:“嗯?”

一秒后,他反应过来了,猛地抬起头看了过来,眼睛睁大了:“队长??”

喻文州微微笑着,继续用粤语道:“少天。”

黄少天很惊奇地凑过来摸他的喉结:“居然这么正啊队长,看不出来。我想想有多久没听你讲白话了,差不多有俩仨年了吧?”

“过年在屋企还是会讲的。”喻文州答道。

“我又没在你家过过年我怎么知道。”黄少天随口说,“不说那个。队长你快多说几句给我听听。”

喻文州笑:“你想听乜啊?”

“随便吧。哦我想起来了。之前你说一对一教我后来都给忙忘了,你这是打算现在教我么?”黄少天边说边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来吧来吧我准备好了。我们从什么开始学?”

喻文州想了想道:“你试下复述我的话?”

“……”黄少天道,“不是吧队长,一上来就hard模式是不是不太遵守循序渐进的规则啊?”

“那从简单的开始。”喻文州从善如流:“我。”

“人称代词吗好的。”黄少天也很配合:“我。”

喻文州轻轻挑了下眉:“听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啊。”

“才一个音节,能听出什么来啊。”黄少天长句子仍旧用的是普通话,催促道:“继续继续。”

喻文州嗯了一声,“先把音乐关了吧。”

黄少天偏头去找不知道被他丢到哪儿去的手机,边找边絮叨:“我这两个星期不知道看了多少粤语视频,但都好像没啥用。小号微博上的粤语自媒体博主也关注了好几个,因为这个还有卖香港三级片的来私信我。点❤我❤+V信❤点❤赞❤私❤信❤看❤视❤频——每个字中间都有爱心的那种。”

喻文州笑起来:“你反思一下。”他看黄少天怎么也找不到手机,手撑在床板上借身过去越过他的肩膀在他身边扫了一眼,最终顺着耳机线找到了手机。黄少天接过关了音乐又把手机丢开:“好啦我们继续吧队长,反思什么的等我学回了白话取关了那些微博账号再说啦。”

耳机里的音乐停了,房间里一时只剩了空调徐徐运作的声音,知了的叫声钻过密闭的窗户玻璃罅隙带着一身灼热挤进房间,又被悠悠冷风吹得清静起来。喻文州其实有些犯困了,这个时间本来是他惯例午睡的时候。不过他还是打起了精神:“那继续吧。”

他道:“你。”

“雷。”黄少天接得很快。

喻文州这次停了一下,这口音好像是哪里不对,不过他没有说出来,而是把这个疑惑压在心里,然后继续找了几个日常用的单词试探了一下,心里有数了以后,才停了下来。

黄少天跟着停下来,疑惑道:“队长?”

喻文州点了下头,沉思道:“光是这样好像效果不怎样。”

黄少天挠了挠头,跟着沉思:“可是不这样学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样了。以前学英语是怎么学的来着?好像也就是老师说一遍然后跟着在下面念一遍。”

喻文州看了看他,道:“那少天,你自己试着念一遍吧,或者造个流畅完整的句子。”

黄少天很明显傻了一会儿:“……哦。”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很吃力地道:“我……我,晚餐,想食酸、呸,双,皮奶。”

还没说完他就一头栽进喻文州肩膀,发出惨痛的哀嚎:“啊啊啊太尬了受不了,我做错了什么要得到这样的报应啊!我宁可不说话了!”

能让黄少天尬得“宁可不说话”,也算是一种本事了。虽然有这种本事的还是黄少天自己。喻文州努力克制笑意好让肩膀的抖动不那么明显,一手探过去摸了摸肩膀上悲痛欲绝的家伙毛茸茸的头发:“好啦。晚上去吃双皮奶。不过,少天试试从现在开始不用普通话,一直用粤语?”

肩膀上的家伙一下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个个僵硬又绝望的单音节来:“你、要、我、命、啊。”

“这句不就说得不错。”喻文州这下没忍住笑出了声,表扬他道:“反正也只有我听得到。语言还是多说一点,比单纯听和记忆来得扎实。”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这有理有据的理由说服了,黄少天又闷了一会儿,喻文州才听到他慢吞吞又不情愿地道:“那好吧。”

“‘哏’。”喻文州纠正。

“……哏好咯。”

喻文州继续笑,边笑边歪了下头靠在他发心,黄少天动了动:“你眼困啊?”

他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敲了敲喻文州的肩膀:“躺低睡。”

喻文州从善如流。两个人都躺下来,喻文州给黄少天掖了掖被角:“你不是不爱睡午觉。”

黄少天缩在被子里露出又黑又亮的一双眼睛:“哏我都哞法。你要睡的嘛。”

喻文州忍不住微笑,微微靠近了他的方向,然后闭上眼。困意淹没了他的每一根神经。不过他还是留下了最后一点清明,低低地道:“记得叫我。”

“知啦。”黄少天滚过来抱走了平板。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喻文州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昏暗,他揉了揉眼,窗帘里隐隐透出来的一线光仿佛熔化又被淬火,这一觉直接从下午睡到了傍晚,差点连晚饭都睡过去了。

承诺要叫他的家伙卷在被子里睡得酣然,额头靠在他肩膀上,一小团热气若有若无间断地熏暖那一块皮肤,四处支棱着的发丝扫在下巴上,有些软又有些痒。

他身边平板手机耳机散乱一片,搅在一块不分你我。

喻文州再次忍不住微笑了。在这个人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克制不住自己微笑的欲望。错落的发丝里隐约露出黄少天英气的眉眼,睫毛合拢盖住了漂亮的眼珠,不知正做什么梦。他凝视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抚住他的脖颈,低头极轻极小心地亲吻了一下他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




6.


大概是这么说话实在又痛苦又闹心,这几天黄少天为了减少说话前动脑思考的频率,连话都少了不少。不过剑圣说到做到一言九鼎,在答应了喻文州以后,当真就没说过普通话,老老实实操着一口在本地人耳朵里听来实在无比蹩脚的广东话和喻文州交流。据他自己说,要不是基地里只剩下了喻文州,早八百年就什么脸都丢干净了,他才不会上这条贼船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抱了蓝雨出的黄鸡玩偶周边在喻文州的床上翻来滚去,丝毫没有做客的自觉。工地施工并非一日两日就能完成,黄少天理所当然鸠占鹊巢地霸占了喻文州的房间。他这人爱讲话爱热闹,却又不许别人在他睡觉的时候吵,实在没法子了就跑来占领别人的清净地方,又致力于用自己的聒噪把这块净土填满。确实可以说是很双标了。

如果蓝雨里的其他人还在基地里,百分百要七嘴八舌地吐槽说他们家王牌这破毛病完全就是队长本人给惯出来的。不过很可惜的是他们都不在,所以,喻文州愈发纵容得心安理得。他背身把另一只蓝色的小鸡抱过来,拆成一张薄薄的绒被往黄少天背上一搭:“进步肉眼可见啊。”

为了配合黄少天的粤语讲练,喻文州这几天除了和工作人员的日常联系,基本上也没说过几句普通话。这种感觉挺久违了,说家乡话的滋味还是比想象中轻松愉悦很多。黄少天抱着黄鸡裹在蓝色的绒被里滚了两滚,滚到他膝盖旁边,乱七八糟的毛绒下露出一双眼睛:“真噶?”

喻文州点头:“恢复原来水平指日可待。”

黄少天得到如此褒奖却没有得意忘形,惆怅地又翻了一圈:“不会讲白话,我都不敢回家去了。怕被骂。”

因为讲得不熟练,他语速都慢了不少。黄少天以往讲话不论用粤语还是用普通话语速都快得惊人,且会随着情绪的激昂愈来愈快、声线也愈来愈尖。他这样话出口前还要想一想、每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状态不仅可说是非常少见,还能说是非常……唔,非常可爱。

喻文州道:“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差不多就这几天吧……我妈昨天还打电话来问。”

他又惆怅地叹了口气,把下巴垫在黄鸡的后脑勺上:“希望这次回家不要相亲。”

喻文州划拉手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摸过一边的空调遥控器把冷气的温度调高了两度。他温声道:“谈恋爱不好么?”

黄少天愁眉苦脸道:“挺好的。可是现在我不会讲白话呀。一相亲就露陷了,多……唔?多监介。”

“尴尬。”喻文州纠正道。

“哦哦。”黄少天跟着他念了一遍,末了道:“我当年学英语都没现在学这个学得认真。”

喻文州笑:“所以这个会学得比英语好。”

“就算不会讲英文我还是能把那群外国佬打爆。”黄少天抱着黄鸡捏着它的小翅膀挥了两下,嘴里发出几个拟声词,仿佛是抓着夜雨声烦的冰雨正要把敌人全杀光似的。他的注意力很快放到了喻文州身上,往上蹭了一点:“队长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急。”喻文州应道。

“队长也怕相亲啊?”黄少天玩笑道。

喻文州扫了他一眼,也笑了:“当然怕啊。”

黄少天敏锐地察觉到他这个笑隐约和以往味道不大一样,不过具体究竟是哪儿不一样,黄少天又有些说不出来。温润的黑色眼睛轻轻弯起来,一绺发丝落在眉间,挺峻的鼻梁间落着浅浅的阴影,越发显得眉目清隽如玉。队长真好看啊。

不过究竟是哪儿不同呢?

这个念头一晃就消失了,来不及仔细探究。喻文州转移了话题:“中午吃乳鸽?”

“红烧!”黄少天点菜。“不要开椰子汤锅。难喝得像涮锅水。”

除了偶尔用秋葵捉弄一下他,喻文州在吃食上向来是顺着他的,示意:“好。少天去换衣服吧。”

黄少天不想回房间,在喻文州衣柜随便翻了T恤长裤穿上了。他们俩身量相仿,喻文州比他稍高一点儿,衣服并不会不合身。两个人去了基地附近一家专做鸽子的驰名饭店吃饭,黄少天一离开基地就怂了,偏偏还要遵守只讲粤语的约定,一路上蹦出来的字单手可数。直到坐进包间才松口气:“边时候先完啊。”

“其实现在已经很像样了,为什么不试试多交流呢。”喻文州招手点菜,服务员一来黄少天立马噤声如鹌鹑,等点完菜服务员把门关上他才道:“但是心里没底气啊。队长你没试过这种感觉,不懂的。”

喻文州把茶壶拿过来给他洗碗筷:“能想象,不过少天还是要克服心理障碍才行呀。”

黄少天把电视打开:“我都想啊,但是不是说说就能……”门被敲了两下,服务员端着鸽子进来了,黄少天本想继续当锯嘴葫芦(他真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词儿居然能用来形容他),不过想想喻文州的话又犹豫了。犹豫半天,他举起电视遥控器,对服务员道:“这个坏了。挪个新的啦。”

服务员没察觉异样,道歉后拿着遥控器匆匆掩门出去了。确认她走了,喻文州才笑道:“这不是说得很好。”

黄少天把稍大的领口撸到后面去:“可吓撑我了,刚出道那会儿和老叶对砍我都没这么怕。”

“你和叶神打怎么会怕。”喻文州笑,“你不是整天追着人家pk。”

“今非……靠,今非昔比嘛。”黄少天看了一眼电视,里面正演着不知所谓的港剧。他转移了注意力:“今天要背的单词还剩几个?”

是的,除了锻炼口语,另一个他们每天坚持的法子就是背单词。真是十万分的刻苦努力了,黄少天时常庆幸还好不用写作文。

“没有什么要背的了。”喻文州回答。

“这样啊,我怎么还是觉得不太踏实。”黄少天嘟囔着,正巧服务员来上菜,他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夹了红烧乳鸽开始大快朵颐。

饭罢两个人本准备去别处逛一逛消食,一看广东的艳阳天像是要把人晒成人干似的高悬在空,实在没有勇气挑战太阳的权威,没有带伞的两个荣耀大神蔫耷耷地走路回了基地。黄少天道:“老这么晒,队长你都晒不黑的。”

喻文州似乎确实天生晒不黑的体质,至少黄少天认识他这么多年,队伍里大大小小的团游也去过不少烈日曝晒的海滩,每个人都晒脱层皮下来,只有喻文州还是清清爽爽,在集体黑了几个色号的众人群中白得万众瞩目。

喻文州笑。黄少天索性躲到他影子后面走,喻文州在他不小心碰到他后背的时候顿了很微小的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前者侧过身来问他:“要不要喝奶盖?”

“金凤乌龙奶霜谢谢队长。”黄少天熟练地点单,看着喻文州走向不远处的奶茶店,背影清癯颀长,仿佛一竿清爽笔直的修竹,又像深渊潭底一块安静的玉。这两个比喻光是想一想就让他觉得凉快。不过他没有想太久,他低头看着地上被艳阳涂抹得浓黑的影子,若有所思地踢了踢鞋尖。



就算是夏休期,荣耀也照常运行,野图BOSS也照刷不误,各大公会仍旧争的争抢的抢,还是被叶修欺压得哭都没地哭。被各大公会视为终极大魔王的后者正和兴欣众人说话,一道清亮的剑光突然划破了重重暮霭,角度刁毒入骨,叶修反应及时一个操作下去,同时对面山崩海啸似的压来了一层又一层的文字泡。

语音频道里兴欣众人发出了异口同声的叹息。

叶修和黄少天缠斗了一会儿,忽觉奇怪:“你怎么不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现在又不是正式比赛,野外也没禁语音。平常黄少天早就垃圾话文字泡双重魔音攻击压过来了,今天怎么只吵眼睛不吵耳朵?

一道混乱之雨恰到好处地在他预判停下的位置释放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温温如玉的声线:“不劳叶神挂心,少天喉咙不太舒服。”

黄少天虽说不说话,可文字泡却是平常两倍多,硬生生把张佳乐的百花打法用文字泡给重现了,剑客躲在文字泡里神出鬼没,掩护着术士,带领着被欺压久了势要翻身做主人的蓝溪阁公会,最终硬是从大魔王嘴里抢出了这个野图BOSS。

叶修停下操作:“真不容易啊。”

文字泡瞬间又翻了一倍,密密麻麻挤在屏幕上看得人心浮气躁。叶修看得头疼,索性退出全屏,找黄少天的QQ戳了一下:你怎么回事?还没搞定?

过了好一会儿,黄少天才回道:没。你不许乱说话。

叶修:少天大大你自己灵醒点吧,搞这么久还没搞定,不就一句话的事儿。

黄少天:我怂。你管得着么你叶不修。就你灵醒,单身一辈子吧。

叶修:不是,你冲我理直气壮有什么用啊。你试探了这么久,什么名堂也没试探出来?我就不明白了,顺势告个白有什么难的?

黄少天:我不确定啊……还有之前我不小心碰到他,他就躲开了,他这是不是反感肢体接触?

叶修:……

不想再理这家伙的叶修气定神闲地把聊天窗口一关,继续荣耀去了。


过了许久荣耀教科书才想起来再看看QQ,发现黄少天的头像已经不知道跳动了多久。叶修点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黄少天:你说我是不是露陷了?




7.



黄少天做贼心虚,问完叶修等了会儿,没回音就赶紧清了聊天记录下线了。正巧八月里荣耀出了个星座活动是给狮子座的福利,他和喻文州组了队随便去刷奖励去了,虽说最终刷到的那些东西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职业选手的账号卡来说是不值一提,不过现在是在玩游戏又不是在打赛季,重在过程,重回网游玩个开心也不错。

黄少天因为表现出众赢来了一只狮子玩偶,可惜他不能填蓝雨俱乐部的收货地址和自己的名字,想了想便填了喻文州家里让他家里人帮忙代收。反正他家离基地最近,新赛季开始的时候一并给他带过来就是了。

他一边操纵着他的小剑客,一边稍稍走神了。

能让一个沉迷游戏的宅男抛开荣耀女神日思夜想的,大概也只有关于现充和恋爱的事情了;黄少天心想自己堂堂剑圣年华大好,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一场比赛几十万上下,什么时候因为别的事情如此忐忑小心过。

想来恋爱当中智商会降低确实是条铁律,哪怕这恋爱阶段尚属暗恋八字还没一撇亦皆如此。就像叶修说的,试探归试探,正常人哪会想出这么个破主意,乱七八糟,乍一端出来绝对没人信,也就是他演技高超,这人设硬是艹得让所有人都服了。

社会你天哥,话多演技派。

事后不管成不成都一定要把叶修灭口。黄少天暗下决定。

其实这也就罢了,只是问题是现在他有点骑虎难下举棋不定。喻文州这人表面上君子如玉温文如水实则太波澜不惊,刚认识的时候黄少天认定他是个外表虚伪内心阴险狡诈的家伙,相处了好一阵子才摘掉有色眼镜承认他是个不错的人。喻文州这种性格的好处在于发生什么事都能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心理素质很好,这也是作为队伍主心骨的必然要素;坏处同样在于不论发生什么他也都是这么副微微笑着温雅从容的模样,对于喜欢他的人而言这特质就很糟心了,有些行为根本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出于礼貌还是也喜欢你。黄少天和他认识这么久,当然知道喻文州对自己好,否则也不会越陷越深;但即便如此他也完全不敢拿他对自己的那么点特殊去赌,生怕这么一作践就把距离给彻底拉远了。

这也是他现在犹豫着要不要摊开来说的原因。

装作不会说家乡话这个做法,黄少天忘了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了,总归是叶修张佳乐方锐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中的一个。苏黎世期间不小心给他们把话套了出来(黄少天坚持是他们以酒要挟趁人之危)。叶修算是知道得比较早了,这几年也很听他树了不少洞。他被套话以后被一干损友怂恿去表白,黄少天自然抵死不从,最终在“愿赌服输”“试探一下”“二者兼得反正你不吃亏”的威逼利诱之下勉强服软,就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京话是他专门偷偷和叶修学的,可谓敬业至极用心良苦。黄少天觉得自己演技实在精湛,等退役以后没准可以出道去当个演员什么的,保准火遍神州。

蓝雨内部徐景熙是他的内应,在一波又一波的带节奏下总算是如愿达成了“单独粤语教学”这种在外人看来简直扯淡的目的。

不过几次三番试探下喻文州虽然尽心尽力在教他,表面上却仍旧波澜不惊,正像他遇到任何事都会表现出来的、黄少天爱得要死又很得要命的那股子淡定沉稳。也正因如此黄少天迟迟不能确定,他是出了名的机会主义者、是伺机而动的刺客,这次交锋却迟迟把握不到翻盘的机会。

啧。

他现在就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露陷了。徐景熙不在也没人帮他打个掩护。如果真的露陷了,免不了要被喻文州问一句“为什么”,那哪怕是在战场上冷静到冷酷的妖刀黄少天也只能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最终选择老老实实全盘托出。

这样有点逊,不符合黄少天对自己和对预期的认知。虽说这样也勉强算达成了目的,但黄少天莫名老觉得这过程有点像一场交锋,而他惯来是不服输的。话虽如此,他这个机会主义者的弊病全联盟也都知道,当有机会的时候力压全场,要是一整场比赛都没能捉到机会,那就真是只能沉寂得像个小透明了。

好在黄少天在擅长捕捉机会的同时,另一个全联盟皆知的特点,便是擅长创造机会。

他眯了眯眼睛,屏幕的光芒沉在棕色的眼瞳里,压成细细的线,像是剑刃上一线锋利的银亮。



晚饭时分又下起了雨,雷霆滚滚,银蛇丛生,暴雨如约而至,稀里哗啦洗劫大地,暴烈地砸着地面和屋顶,砸出一片纷扰嘈杂。黄少天抱着枕头去敲喻文州的门,敲了半天没反应,他疑惑地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也没人接。

难道出门了?没道理啊,就算要出门也会跟他讲一声吧?

黄少天正思忖,喻文州携着一身水汽打开了房门,黑发湿漉漉软耷耷地戳了一绺在眉间,黑眸仿佛被水浸润的墨玉。他道歉道:“抱歉,少天。”

“没事没事。”黄少天莫名有丝尴尬,别过眼不和他对视,匆匆越过他进了房间:“队长,我今晚想在你这儿睡。”

“那边被雷雨吵得睡不着?”喻文州见怪不怪地走过来,从柜子里抱出黄少天的专用被,上面铺了大片大只的小黄鸡,嫩黄颜色鲜红喙,圆滚滚呆萌萌,很是可爱。

喻文州让了一半床位,给他把被褥铺好,自己坐下来吹头发。喻文州深通养生之道,每日各类功效的汤是必喝的,每晚睡前泡脚,绝不会湿着头发睡觉。虽不至于像张新杰一样十一点前必睡,却也一定会保证充足睡眠。黄少天以前嫌弃他磨叽婆妈,自从不小心生了场大病以后被喻文州微笑着软磨硬泡,久了便养成了比以前好得多的生活习惯。

有时候他会感慨一个人怎么就能在另一个人生命里占如此大的重要地位,至少告诉十年前的自己他未来有朝一日会被除父母以外的人影响到如此地步,黄少天是不信的。

奈何事实如此,谁叫他喜欢人家,事到如今只能认栽。

他坐在床边上看港剧,吹风机呜隆隆吵得他根本听不清台词。但黄少天不急。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屏幕,饶有兴致地玩着黄鸡玩偶头顶的一绺呆毛,把它弄得东倒西歪。窗外雷声阵阵,大雨仍旧瓢泼,浩荡地冲刷着窗户和房顶,在半掩的玻璃窗上洗刷出条条的水色明离。

可他一点都不嫌吵。

黄少天自己是个话多的人,可却觉轻,睡觉的时候听不得太吵的声响。可他从来不嫌喻文州身边吵。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哪怕是再吵的地方,只要待在喻文州旁边,他都能睡得安稳。

黄少天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被喻文州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后者,才意识到吹风机的声音已经停了。喻文州头发有些乱蓬蓬的,松软地耷拉在眉眼间,沉稳自若的从容味道去了两分,竟然显得年纪像是小了点儿,有点像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了。不过他神色还是黄少天熟悉的温和,他道:“吵到你了吧?”

黄少天本来条件反射要答没有,话到了嘴边又打了个突。机会主义者耸耸肩道:“没事,不过确实没听清楚几句话,我本来是想学着复述一下的,队长你过来帮我听一下?”

他还是一如既往放慢了他说粤语时的语速。满级大号装新手菜鸟真是太不容易了,偏偏黄少天还真的做到了,还让所有不知情的人都深信不疑——他简直想为自己鼓掌。

喻文州从善如流地站起来,黄少天挪了挪,让他坐上床来,把进度条拉了一段,点了播放。

喻文州全神贯注地看着,黄少天就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侧脸。当然,他是不会让喻文州发现他在盯着他看的。他生得白,被暖黄的灯落下软茸茸的一层光,隽秀的轮廓仿佛擦了一层毛边,睫毛下是黑若点漆的眼睛,隐隐映着屏幕的光,恍然专注而深情。

黄少天移开了目光。

他点了暂停,道:“就是这一段,队长,你帮我复述一下?”

喻文州点了点头。


他开始复述,道:“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声音低柔,仿佛声线里藏着一只倦怠的蝴蝶,也仿佛被暖黄的光擦出了软茸茸的边。眼睛也看了过来,黑如点漆却又弯着一点笑意,仿佛一渊深潭,月光清透如霜。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


“从很早很早开始,就一直喜欢你了。”

“我并不是要一个答案。只是想告诉你而已。”

“……我喜欢你。”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句,他换了普通话。




8.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黄少天在这安静的氛围里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反应时间。本来他可以以开玩笑的姿态掩盖过去,或者老老实实跟着学一遍,总之他有一万种达到既能试探又能不暴露的目的的应变方法。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一不小心就被喻文州苏掉了线,搞得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很尴尬了。

他在这漫长的一分钟内疯狂找遍了他的一万种方法,可惜并没从中找到能够化解现在这种尴尬又不露陷的任何一种。黄少天人生从未有过如此微妙的时刻,有点想整个人埋进小黄鸡里,又有点想豪气干云破罐子破摔地直接摊牌。不过还没等他彻底进入哲学的世界,喻文州道:“学吧。”

黄少天傻了好一会儿,这回是真傻了。他只能请示道:“……啊?”

喻文州道:“不是少天让我复述,你要学么?”

这本来也是常态了,在黄少天(装作)不会讲粤语的这段一对一教学的时间,这种通过复述港剧和粤语歌内容的学习方法也是占了大头。黄少天抬起头看过去,喻文州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反而仍旧弯着一点微微的笑意,仿佛深潭里沉着的星辰。

他仍旧从容自若,并没有因为刚才复述的一段暧昧而又擦边球的话有什么波动。

可如果不是黄少天看错的话,他隐约觉得喻文州眼睛里仿佛蕴了一点鼓励和期待,明亮至极,好像他现在特别开心似的。

这个状态有点眼熟。

有点像成功用秋葵捉弄了他的时候喻文州的表情。不过又好像不大一样。

黄少天开始真的怀疑这是一个哲学的世界了。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具体该说点什么。他很少因为说话这件事而如此纠结。好在喻文州大约是看穿了他这一点小小的窘迫,体贴道:“不记得怎么说了吗?”

黄少天只得点头。

喻文州笑道:“那我再说一遍吧。这一次少天跟着我说好不好?”

……靠。

黄少天又不是傻子,在暗恋的时候患得患失犹豫不决是因为太过在意,虽说看起来大大咧咧行事风风火火,可只要看过他比赛风格的都知道这家伙完全是个心细如尘的主。不然那么点在一般人眼里根本发现不了的头发丝儿一样的机会,他怎么可能几乎每次都能捕捉得到,甚至自己创造出来。

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有什么不懂的。索性大大方方应道:“嗯,好啊,不过不用再说一遍了。我只是在思考该怎么说。说得不好队长可别嫌弃。”

喻文州笑:“怎么会。”


黄少天看着他含笑的眼睛。


“我……喜欢你很久了。”

有多久呢?

让我想想,真的很久了,都要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喜欢你了。”

唔,我想起来了。大概是第六赛季吧。


“我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只是告诉你而已。”

我做这么多看起来很可笑的事,也不是一定要你给我回复,或者强迫你让你和我有同样的心情。

事实上,在确定你和我相同之前,我是没有想要说的。

谁叫我这么谨慎冷静聪明又机智呢?

很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

当然,现在看来,这个机会也很有可能是你特地漏给我的。谁叫我有个纵容出了联盟最大机会主义者的队长呢。

不过现在说这个有点没意思啦。我说这么多,其实想说的就是……


“我喜欢你。”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的这一句,他也换了普通话。

不过这不重要啦。


黄少天笑了起来。

我喜欢你呀。




9.


他没有等很久,就等到了把他纵容成联盟最大机会主义者的队长的一个长久的拥抱,和一个长久的亲吻。

这次没有落在发心,而是好好地、温柔地、落在了他的嘴唇。



10.


“现在会讲白话未?”

“会啦会啦。队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唔,你跟着我学‘你’那个字音的时候。”

“我顶为什么那么早!我还以为我装得很像呢。”

“有点刻意的感觉吧,而且我老觉得这种刻意的感觉很熟悉。”

“我教张佳乐讲了一点白话,然后学了他讲白话的时候……”

“怪不得。”

“队长我和你说,教他们讲粤语真是灾难,太可怕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粤语还能讲成那个样子。”

“如果不是少天,我也从来不知道原来家乡话还能忘记怎么讲。”

“咳咳咳咳咳,意外意外。”

“我教得很辛苦呢。”

“呃……我错了队长……你想要什么,我给你补偿回来。”

“不用了。”

“咦?”

“我赚了啊,这波不亏。学费完全够了。”

“……为什么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算了,明天再说。我困了。雨下得好大。晚安队长。”

“晚安,少天。”




END.




我一个不会讲粤语的人为什么在这里写他们讲粤语,陷入沉思………………

希望会讲粤语的宝贝看到BUG一笑而过就算了(捂脸)

本来想作少天生贺的,看了看还有十多天,…………算了,脸皮不够厚(。

2017-07-30 评论-52 热度-896 喻黄全职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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