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歌  

梦游症


“我猜我可能是在梦游。”小杰把头闷在他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

隔了好一会儿,奇犽才慢慢吐出了一口浊气。他嗯了一声,“我大概也是。”



CP:奇杰

投喂习爸的流星许愿。不过不好吃。

未成年,R15,雷点自明。



BGM:声-佑可猫



小杰和奇犽经常睡同一间房。有的时候还会睡同一张床。这种情况究竟是怎么发展成所有人都下意识默认的惯例的,奇犽已经不大记得了。总之,只要是在房间数量可能不够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本能地把他们俩算在一个房间或者一张床里;而两个当事人也不会感到有任何的异样。奇犽想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因为虽然他们已经快要满十四岁,在大人们眼里却都还是小孩儿。而小孩儿,就注定是可以亲亲热热一张床一张被睡到天亮的。

呃嗯……这个惯例本身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奇犽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不如说,他和小杰本来也是这么做的。从他们十二岁在猎人考试第一次相识,在飞艇上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时候开始,一路到天空竞技场、贪婪之岛、NGL共和国,途中无床可睡的情况有很多。奇犽当然不是那么挑。他从三岁开始就习惯了坐着入眠,在这种情况下他能保证他的警惕即使在睡眠当中也是开关打开的状态。坐着虽然没躺着那么舒适,但同样能够睡得很好。

不过奇犽当然也不会拒绝房间和床。不要误会,他同样不会拒绝和小杰一起睡。他只是……

唔。

他们两个人的睡相都算不得好,小孩子么,无非是你踹我一脚我咬你一口,我躺着你的胸口你抱着我的胳膊,床单乱七八糟,被子绞卷成一团,早上睁开眼睛发现两个人像两只钻错了茧的纠缠在一块的蚕。

比斯姬头一回推门进来看到这般盛况,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句:“战况激烈。”然后马上喝骂要他们起来修炼。

要把睡成这样子的两个人分开并不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情。首先要把绞成绳索把他们捆在一块的被子舒开(光是这个过程就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再把手脚都叠在一块的男孩们搬出来,这个时候奇犽才得以舒一口气。

好在大概是渐渐习惯了两个人一块睡,他被半夜踹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小杰被他咬醒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事实上,两个人一起睡确实比一个人睡要更有好处,尤其是在冬天。小杰的体温偏高,在被窝里滚过两遭便暖和得让人觉得像钻进了温度刚好腾腾冒蒸汽的温泉里,把本人搂在怀里就像搂着一团软绵绵的高温的棉花糖或者……一颗半熟的温泉蛋。夏天的时候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好受,不过到了夏天小杰会尤其热爱粘着他,逮着机会就往他身上蹭;奇犽猜想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体温偏低,粘着他一起睡能起到降温的作用。有借有还有求有得互惠互利,奇犽由他去了。

再次重申,不要误会,他并不讨厌和小杰共眠。这些都没有什么问题。本来确实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

奇犽默默睁开眼睛。

窗帘大概是有一段时间没洗了,阳光嫌弃地从狭窄的绒布缝隙里挤进来,一绺光里飘浮着数以不知道多少计的灰尘,欢快轻盈地在那一线薄薄的光里上下起舞,像是沐浴在河流里逆流而上的萤火虫群。

他盯了一会儿那些自由自在飘来飘去的光尘,然后无奈地闭上眼睛,在心里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如果能做得到的话,他很想把这声叹息直接宣之于口。情绪复杂,一定要形容的话,其中大概包括了满满的无奈、一点绝望、些许“早知如此”和微末的“我就知道会这样”。偏偏发生这种事他还没有办法指责任何人。好吧。其实就是他抱着侥幸心理才会这样。

早就知道会这样却仍旧没能阻止事态发生的奇犽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正趴在自己臂弯里睡得酣甜的家伙。时值仲秋,正是抱着彼此不会热也不会冷的季节,他们已经习惯了在一张床上睡觉,昨晚也不曾发生过把对方踹下床的情形。没有什么问题。很好。

好个鬼——

小杰若无所觉,一点不知道他正睡着的枕头心里快吵翻了天。他缩在奇犽肩窝的部分,下巴侧着枕在胸口,脸蛋被挤压得微微变形,他自己倒是什么也不知道,微微张着嘴睡得酣沉,细小的呼吸声从那张微张的嘴里吐出来,仿佛一只马上要嘟噜嘟噜烧开了的小茶壶,就快从壶嘴里游出几丝白烟状的美梦来了似的。奇犽自己微侧着身体,右手绕过小杰的腰收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包了起来。两个人的腿叠夹在一块,力所能及地贴在一块,热量源源不断地从相触的身体传了过来。那么大的床,也不知道究竟是中了什么魔咒他们俩才能睡成这么一副条件艰难行军床的架势的,有时候他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们俩中的谁热爱梦游。

他微微侧头,下巴压入男孩支棱着的黑发里,他鲜明地感受到从男孩唇缝里游出来的暖热的呼吸,和着那些发梢一块挠得他脖颈与下颔都微微发烫发痒。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里,奇犽无法控制地闻到小杰身上有一股肥皂的香味,仿佛被太阳晒过,暖烘烘又甜乎乎,很难形容……但很好闻。奇犽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搂过去把头埋进他身上。

他再次在心里发出长久的叹息。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他手上的动作。他相当娴熟地伸手捏住小杰的后颈,像轻巧地托住一只兔子,略微用力的同时缩回左肩,最后缓慢放手让小杰躺回到真正的枕头上。一系列动作平稳自然行云流水,不说练过千遍起码也有百八十遍了。熟能生巧嘛。

奇犽松了松他的肩胛关节,血液重新在身体的左半边血管里奔腾冲刷,随之而来的是在左臂皮肤上浮起的大片酸麻,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噬。这个感觉算不上好,这个比喻更是让奇犽皱了下眉头。

他小心地下了床铺,走进卫生间里,缓缓掩门。他的动作很轻。奇犽的敏捷与轻巧是他向来所自信的。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而奇犽确定床铺上的小杰并没有因此而醒的时候,他总算松了一大口气。

失去念力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单纯就现在的这个状况而言,奇犽还是不得不庆幸小杰暂时失去了念力。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敏锐似乎也随着念力的失去而削弱了不少,虽然小杰因此丧失了大部分的自保能力,但奇犽还是偶尔会庆幸一下这个现状。

不然他起码每隔两天就得羞耻而死一回。

奇犽看了一眼旁边的镜子。这家旅馆算不得豪华,至少比起天空竞技场那些富丽堂皇的房间差得远了,可仍旧每天都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那面镜子虽然破了一个角,却还是被擦拭得光洁无痕,干净得简直令人发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镜面,里面的银发少年也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可惜即使他的表情再冷静再漠然再波澜不惊,还是没法阻止他耳边那层泛红一路燎原之火般往上蔓延,从白皙的脖颈开始烧到脸侧,就好像有个隐形人正站在他旁边拿着画笔蘸了一桶的红色拼命往他脸上刷颜料似的。

奇犽移开目光。他终于把心里那口长长的气叹出了口。他伸手,默默地把睡裤脱下,顺手打开了水龙头。



清洗并晾晒内裤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奇犽红着耳朵面无表情地踏进房间里的时候小杰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堆成团的被子里揉眼睛。看到奇犽进来,他边打了好大一个哈欠,边冲奇犽笑:“早上好,奇犽。”

奇犽点了点头,走过去的途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根确认那里不再发烫。大概是没有的。不管了。他站在床边:“再不起床的话,你要迟到了。”

小杰嗯了一声,但并没有马上下床来。大概是刚醒来大脑还有点昏沉,他拥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道:“奇犽。我有点饿了,你能帮我去拿点东西来吃吗?”

奇犽疑惑地皱了皱眉:“你不和庞姆一块吃么?”

小杰挠了下脑袋,嘿嘿地笑了两声。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脸微微地发红,侧脸上还留存着酣睡后的印痕:“我现在饿啦。”

奇犽耸了下肩膀,转身出去给他拿吃的。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虽然看起来走得闲适自若表情甚至还有点嫌弃,刚刚却差点咬了自己舌头。这家伙刚刚是在撒娇吗?是不是他还没睡醒?是他在梦游还是小杰在梦游??

他端着餐盘回到房间的时候小杰已经换好了衣服,正一左一右地踩上两只绿色的长筒靴,弯下腰去绑系错综的鞋带。奇犽盯着他的脊背和脖颈看了一会儿,目光下落到他弯下的侧腰。男孩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弯下腰后背心露出了一截皮肤,腰侧有一个小小的腰窝,是一个很微妙但很漂亮的弧度。奇犽挪开了目光,把餐盘放在小杰面前:“吃吧。”

小杰开心地叼起一根香肠,用叉子将煎蛋戳了两下叠在一块,一口气塞进嘴里去。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得多饿得也快,加上他们训练强度远远超过一般同龄人,食欲旺盛本就正常。小杰边嚼边含糊道:“奇犽不吃吗?”

奇犽摇头。小杰哦了一声,把煎蛋咽下肚子:“那么,我等一会儿去和庞姆约会。前天和她约好了,大概晚上回来。”

奇犽顿了一下,他道:“知道了。”他当然知道。昨天还是他带着小杰去踩点的。虽然他不知道和那个海藻头的阴沉老女人约会究竟有什么点好踩——居然还要准备礼物。而且那个礼物居然还不能给他知道。

“奇犽,”小杰喝完杯子里的牛奶,嘴唇旁边留下一圈儿白色的奶沫,他伸出舌头在唇周扫了一遍:“不能偷偷跟过来哦?”

奇犽被噎了一下。他几乎有点恼羞成怒地说:“知道了!!”

小杰哈哈地笑了很久。


话是这么讲,奇犽怎么可能放任小杰这么一个人出门。和庞姆约会倒是次要,主要是小杰身上的念力还没恢复,在不知道附近潜藏着什么危险或者敌人的当下,奇犽完全不放心让他就这么单独出行。庞姆他下意识忽略了,虽然这个女人很可怕,但她并不是一流的战斗型猎人。虽然奇犽很不满她比小杰大了那么多居然还能厚颜无耻地提出约会的要求,但正像小杰所说的那样,是他们没能完成承诺在先,庞姆按自己心意提出要求完全在情理之中。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的要求也不算特别过分。

奇犽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不管他的说服成功与否,他都换上便服,戴上帽子,在小杰出门十分钟以后踏出了旅馆。

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小杰。在小杰失去念力的这三十天以内,奇犽会保护他不受任何敌人的伤害。任何。不论什么代价。他承诺了。

奇犽虽然从三岁开始就把谎言当做巧克力糖豆吃,可他认真承诺的事,无论需要什么代价,都一定会做到。

虽然事实上,并没有除他自己以外的人知道这个约定——他承诺的是他自己。

海鱼在他身边慢悠悠地游行,时不时迎着水流撞一撞透明钢化玻璃制作的水下回廊,在雾蒙蒙的一大片深蓝色里,它们看起来像是宇宙深处燃烧完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后即将熄灭的流星群。鲸鲨偶尔在它们身后游过,划开波浪,巨大的身体没入粼粼水痕,在远处擦掠过黑色的暗影,仿佛深夜里在灯塔射光里一闪而过的巨船。

奇犽没来过水族馆,但他见过更美的。用他的眼睛,用他的手。

在鲸鱼岛附近的漫漫海域,阳光像一大片光滑的绸布铺在水面,一层层过滤后穿入水体,深浅不一地在深蓝色的海洋之中迭放出一缕一缕的光线,直到深蓝色的水逐渐彻底过渡成黑,阳光才彻底从海底之中远离。

在光照足够的部分,整片海水会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蓝。这种蓝足够清明澄澈,连水波的形状都一清二楚,揽在指缝里,像是可以把世上所有的光明都拥抱在手心。

他此生最耀眼的光明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像条灵活的人鱼似的摆动双腿划开水波,落在海底的白色软沙上。海葵与螺贝吸附在虬石,柔软的身躯随着水纹呼吸似的摇摆。螃蟹横走着隐入海草。没见过的斑纹奇异的海龟慢吞吞地摆着身体穿梭过他们之间。鲸鱼岛的轮廓沉在海平面下,巨大的暗影像一只不动的沉眠的抹香鲸。偶有鱼群远远而来,小杰便带着他故意撞进那群色彩斑斓的鱼群之中,受惊的鱼群像被打乱的音符或者鼓点一样在水里四处乱游,它们慌乱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小杰和奇犽是无害的(也有可能是缘于他们身上的动物亲和力)它们才慢慢镇定下来,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往他们手腕上撞。

发现并没有什么后果以后,不知名的鱼群便开始高高兴兴地绕着他们转圈游动,奇犽从未见过那般场景,仿佛置身于水虹色的飓风漩涡,又像是在海的深处有千万萤火虫降临。他扭头去看小杰,男孩正望着他笑,为了憋气他的腮帮微微鼓起,一串细小的水泡从抿着的嘴唇里冒了出来;柑橘色的眼睛在海水里晕染成更深的颜色,大概是正在熬煮冒泡的焦糖。

奇犽心里一动。

鱼群在他们两人身边浮掠而过,小杰身上白色的背心在水波里一起一伏,总是桀骜不驯地四处支棱的黑发浸在水中便变得柔软,在奇犽的目光里,恰巧有一只金色的斑纹小鱼从他发丝里钻了出来,像是钻出一座陌生的森林,它兴奋地摆了摆尾巴,又游走了。

在水里他们无法交流。但他感到小杰抓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后者打开了一个很大的笑容,脸上写得满满的都是与朋友分享宝物后的得意和兴奋,奇犽完全能读出他的潜台词:怎么样,很漂亮吧?

阳光环过水流便镀上一层柔和斑驳,在小杰眼睛里,化成更明媚的星辰与海。

水压压迫着奇犽的皮肤和神经,在这样静寂得了无声籁的海洋深处,他却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是的。很……非常,非常漂亮。


他压低了帽檐,略微加快了一点脚步,跟上了不远处的男孩和女人。

在他的余光里,两条小丑鱼亲昵地撞了一下彼此的鼻尖。



单纯的跟踪确实是很无聊的,虽然奇犽能够保证他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小杰身上离开超过三秒,不过他仍旧没能控制他的思绪偶尔放空,本能地去思考一些他本来不想思考的东西。

奇犽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会梦见小杰。

梦境是一种非常不可取的东西。奇犽从小接受的教育和训练让他很少做梦。最大程度地利用睡眠时间让身体达到休息与恢复的目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是他的必修课。梦里的东西都是虚幻,是只存在于人脑之中的事物,对现实和当下没有任何帮助,更不会有任何影响。

奇犽当然懂这个道理。但有时候事态的发生总是会事与愿违。就算他再怎么克制再怎么不愿意,他的梦境还是会再三地出现小杰。然后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得不面临蹑手蹑脚爬下床并偷偷去洗手间清洗内裤的窘状。

不幸中的万幸大概是梦境的另一个当事人从没有发现过他的异状,小杰过于迟钝,也并不关心这些,所以奇犽的日子还是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他尝试过晚上不入眠(这对杀手出身的奇犽来说本来是家常便饭而且非常轻松的事情)可到了半夜睡相不好的小杰总会无意识地翻身滚进奇犽怀里,他想推开可又怕吵醒了这家伙,只好默不作声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若有若无洒在颈窝里的呼吸和怀里微烫的体温,像是抱着一团陷入酣眠的软乎乎的云朵一般无所适从,像是每一个细胞都被打了麻醉似的,突然丧失了自由活动的能力,只能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然而可能是小杰的身体有什么魔力,他往往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会被困意彻底侵占大脑,最后无法抗拒地无奈阖上眼皮。

梦境会在不久之后再次来访,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通常他们俩就睡成了今天早上那样四缠八歪的一团。

而他也就再次被需要悄悄清洗内裤的窘迫和尴尬包围。

奇犽拿陷入僵局的现状没有办法。按常理来说,这种情况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只要他不再与小杰睡在一块,虽说可能不能让他他频繁的梦就此停止,但起码被发现的几率会大大降低,奇犽死于尴尬的可能性也小了很多。但是——如果能就这么简单做到的话奇犽也不会烦恼如此之久了。他对他的同伴的固执再清楚不过。如果就这么简单地要求分开却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小杰绝对会刨根问底追问下去。即使在他这里得不到答案,他也绝不会就此放弃,而是会转去询问比斯姬或者其他与奇犽有过接触的人,不找出奇犽异常的源头誓不罢休。

奇犽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可怕。以比斯姬的眼力和经验,哪怕他再擅长伪装恐怕都很难瞒过,特别是他根本就还没学会要怎么掩藏自己的心情,暴露根本是分分钟的事情。

而暴露在比斯姬面前的话……就意味着小杰也会知道。

他会知道,然后——

奇犽下意识地停止了更深入的思考。

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如果不是小杰不小心失去了念,本来按照他和比斯姬的约定,他现在应当已经离开了小杰。即使没有他和比斯姬的约定,他也应该……

他原本就该把这种出格越界、惊世骇俗的情绪,牢牢压在心里才对。

刚开始的时候奇犽不是没想过小杰可能会和他有相同的感受。在自己对于小杰而言是特殊的这一点上,奇犽有足够的自信。毕竟小杰也坦率地述之于口过不止一次了。对于这一点,奇犽绝对没有任何怀疑。但这份特殊究竟有多特殊,是不是足以支撑奇犽对他心里的那些妄念,奇犽却不敢保证。

大概……不够吧。

小杰对他再如何不同,也是建立在朋友的基础之上。如果让他知道他每天晚上在梦境里对他做的那些事的话,恐怕完全不是吃上十几发剪刀石头布就能解决的。

而且在这个时间点上,小杰虽然嘴上没说,可实际上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满心都是凯特的事情,奇犽原本不应该再给他造成负担。

他应该控制住的。不光是他自己,连同他的梦境本身,他也应该一并控制住的才对。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从根源着手,从内到外彻彻底底,断绝一切。

说得简单。

纸杯壁上出汗似的凝结出一颗一颗的水珠,握在手里把手指浸得冰冷,填满每一寸螺旋的指纹,又绕过指尖继续往下滚落。奇犽喝空杯子里剩余的碳酸饮料,捏扁纸杯扔入垃圾桶。指节被冻得有一点僵硬发麻,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坐在遮阳伞下的男孩也在喝饮料,水蓝色的液体里正噗嗤噗嗤地冒着细小的气泡。他叼着环绕成心形的吸管,柑橘色的眼睛眯起来,冲一手挽着耳边头发有些脸红的女人笑。他看起来足够游刃有余,这与他稚嫩的年龄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看来这家伙没撒谎,他确实对约会这种东西得心应手,以至于奇犽在他脸上甚至都找不到一点和女孩子约会时应该有的羞涩。

奇犽呼了一口气。

他确实应该控制住的。

可惜凡事不可能都如他所想。若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做到,未免太过轻易。事实上,奇犽从出生到现在几乎从没遇上过这样堪称“无解”的难题,即使想出了解决办法,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着手实施。或者说,他曾经尝试了许多次,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从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更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才能不喜欢一个人。




小杰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天空幕布上闪烁,像几只飞得太高有气无力的萤火虫,已经挥霍光了羽翼上所有的力气,就快要从高空摔落下来了。他和庞姆道了别,和比斯姬打了招呼,草草地冲洗了一下自己,这才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

听到门锁发出咔嗒一声,他才靠在门背上喘了口气。

房间里很黑,小杰猜想奇犽可能已经睡觉了。他小心地把背从门扇上直起来,一动恰巧有一颗水珠从发梢落到鼻尖。他才意识到洗完澡后忘了把头发吹干。他皱了皱鼻子试图把那颗水珠吹走,未果。水珠还是要掉不掉地挂在他的鼻尖上,弄得他有些想打喷嚏。小杰揉了揉鼻子,蹑手蹑脚地往房间里走。走了两步,他又有点犹豫。要是被奇犽知道他没擦干头发就睡觉,后者一定会生气。

可是现在吹头发的话,又势必会把奇犽弄醒。

小杰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就这么湿着头发睡觉。他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尽力把残存在湿哒哒的发丝里的水珠都甩了出去。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像一只努力甩干自己的湿漉漉的小狗,好在现在是在黑暗之中,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小杰顶着一头湿发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铺,钻进被子里。他敏锐的动态视力能看见奇犽背对着他睡在另一边,身上半搭着被子。他无法判断奇犽睡着没有,但他没有要吵醒他的意思。介于这个想法,还有多少一点关于自己没擦干头发就睡觉的心虚,他悄悄往远离奇犽的方向挪了一点。

小杰闭上眼睛。即使闭上了眼睛,那些璀璨夺目的亮光仍旧在他眼前闪烁。点数萤光聚散成河,煌煌如日,覆盖在槁木之上,硬生生让枯枝逢春,开出世界上最流光溢彩的星辰花树。夕阳色亲吻湖面,而风亦不忍苛责这些萤火虫短暂而刻骨的相逢,独独留下这一树的静如止水,了无声籁。在逐渐降临的黄昏里,这棵树是如此耀眼,仿佛浮空的灵魂,仿佛漂流的游灯,仿佛世间所有的光明都聚集于此,一伸手便尽可揽在手心。

他其实有些疲倦了,放在平时,几乎一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但不知为何,也许是今天思考得过于多的缘故,小杰有些难以入睡。

他睁开眼睛,又用力地闭上。森林对于小杰来说是再亲近不过的存在,他从小在森林与海的宠爱之中长大,后两者培育了他身上与野生动物相近的敏锐直觉与五感。即使是一座从未拜访过的、陌生的森林,小杰也能本能地感受到这座森林的喜怒哀乐。

就像昨天的森林,安静却很愉快,树叶含着风喈喋摇摆,像是在树梢上挂满了一串串翡翠色的轻飘飘的风铃。这座森林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它对踏入它的领土的任何陌生人都不好奇,只是偶尔摆一摆几棵树的树梢示意这两个年轻的孩子自己玩得尽兴。可今天他和庞姆再次踏足森林里的时候,他却没有再听到昨天那些鸟雀林鼠的啁啾鸣叫或是窸窣响声,在坐在湖边的时候,这份静寂便尤为明显。风从非常遥远的地方吹来,却唯独绕过森林中心的这一片湖,水面像一大块被熨烫平整的绸布,好半天也皱不起哪怕一点涟漪。

就好像,森林里发生了什么事,而不能让他知道似的。

虽然因意外失去了念,但小杰堪比野生动物的嗅觉却仍在正常运作。他刻意趁庞姆不注意的时候仔细嗅闻了一下静止的空气,却仍旧一无所获。由于到了最后也没有什么事发生,小杰只能归于是奇犽不在身边,他神经有些敏感直觉出错的缘故。

奇犽……

他把手放在枕边,用力握了握,又虚虚地松开。

他背对着奇犽,奇犽大概也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奇犽现在的模样。奇犽睡觉又向来非常安静,他凝神听了一会儿,也还是听不到奇犽的呼吸声。

这段时间,每次看到奇犽或者想到奇犽的时候,他就会联想到另一件事。

通常来说,小杰很少做梦,即使做了梦,醒来也都忘了。雷欧力曾笑他“没心眼的小孩子连梦里都没有烦恼”,难得引得酷拉皮卡也笑了,小杰就没反驳。

但是后来有一天开始,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忘记了。他会开始做梦。

不过即使他开始做梦,甚至能把梦里的内容记得一清二楚,小杰也还是觉得有些困扰。

他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梦,但他醒来的时候不时因此陷入窘境倒是事实——甚至于在和女孩子约会的当天早上还不得不因为这个而换洗内裤。如果换做别的事情让他如此烦恼,小杰会毫不犹豫地去找奇犽商量。因为他觉得基本上没有奇犽不能够解决的事。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大概是直觉吧,向来坦诚没有藏私的小杰这次却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境。

不过他有偷偷地写信问过米特阿姨。得到的回复一如既往的温柔宽容,但不知为何纸张上的笔迹有些歪曲,仿佛写信的人在写的时候时常笑得不能自已。

大概同样是出于直觉,小杰在看完米特阿姨的信以后下意识地把这封信藏了起来,没有叫任何人发觉。

小杰不大擅长分析自我,他喜欢出于直觉做事(奇犽评价这非常符合野生动物的习惯方式)如果某件事让他本能地不愿意,或者觉得不对,那么他就一定会出手阻止。因此,很多时候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这么做”或者“这样是对/错的”,却很少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是“为什么这样是对/错的”。

这件事很难得地让他一直在思考“我为什么要瞒着奇犽”。很可惜的是因为总是发生意外,他的思考不断地被打断。直到现在都没能思考出个所以然来。虽然如此,但小杰并不是很急,所以他总是会放下这件事先去做别的不得不马上做的事。倒不是说他不在意奇犽,但他总觉得奇犽是会一直在他身边的。不知是什么让他诞生这样的想法,但无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有足够的非常大的自信,在潜意识里支撑着他将这件事不断后推。

虽然还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做这样的梦,又会做这样的选择,可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也没有暇余能让小杰专心致志地思考这件事。

但没关系。奇犽总会陪着他的。奇犽会一直在他身边。奇犽不会离开,所以不急。

他们总会一直在一起的,所以,不急。时间还有很长。


小杰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很成功地入睡了。

他仍旧做了梦。只是这次的梦和以往的不大一样。

他先是看见了几缕银发。银发,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的颜色。可却又有点陌生。他模糊地看着,那几缕银发光泽枯槁,隐约还沾着黯淡的红。很长,那翩翩的长发在空中闪划而过,像镰刀抡开了一个巨大的寒亮的弧。然后,倒地。

梦境里的人思维总是混乱而含糊的,画面飞快地转过,像是有人抓着摄像机一顿狂甩,小杰感觉到场景一换,自己趴在了某个人的背上。这个人正在奔跑,他紧紧扣着小杰的膝弯,小杰能感受到从他脊骨上、手心里渗出来的冷汗。他侧着脸倒在他的肩窝里,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仍旧是银发,但不长,微微地打着卷。非常柔软,至少比小杰自己的头发柔软多了。他能透过那些发梢看见他绷紧的脖颈线。小杰尝试着动了动手腕,却像是被控制了似的一动也不能动。这个梦像是一个茧,把他牢牢缠绕包裹在里面,在某个瞬间来临以前,完全不能逃脱。

一个名字在唇边呼之欲出,可他用尽全力却也没法让嘴唇张开分毫。他们跑了一会儿,背着他的人忽然停了,慢慢地把他放了下来。

小杰本能地感到有什么事发生。他看不见这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他缓慢地站了起来,脊背笔直仿佛锋锐的刀刃。视线闪了一下,他脱离了梦中自己的躯壳,飘了起来。他看见有一大群奇形怪状的生物围着他们,银发者身上闪出了几道电弧。

战斗持续了很久,敌人好像怎么杀也杀不完。梦总是荒诞而没有逻辑的,小杰还是无法看见这个人的脸,他不死心,努力凑近了去看,在模糊而又苍白的视角里,有一道血潺潺地从柔软的银色额发里流出,流过面容,与脖颈上的两个血洞交汇,一路流向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快死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要倒下的意思;他仍旧站立着,脊骨笔直宛如锋冷的剑芒,他身上银亮电弧闪烁,手背爆着隐约的青筋,浑身浴血却毫不畏惧地往前踏了一步。梦境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可小杰却奇迹般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人,我会保护。无论面对的是谁,无所谓付出什么代价——

像有一只巨手倏然抓紧了小杰的心脏愤怒地挤压。那一瞬间,那个名字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桎梏,蹦到了他的嘴边。


小杰大声喊:“奇犽!!!!!”


大概是这一刻他终于挣破了梦境的束缚,他不仅清晰地看到了奇犽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面容,他还重新获得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他往前一扑,够到了奇犽的面前。他看着那些淋漓斑驳的血和伤痕,愤怒、难过、心疼、自责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燎原的火一样烧满了他的整个肺腑,像是兜头被一颗陨落的流星砸中,剧烈且漫无边际的晕眩、痛苦和疼痛掐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掐紧,攥得他几乎要无法呼吸。

烧在心里的那股情绪像沿着油线一路腾高的通天大火,已经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以至于当小杰睁开眼看到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奇犽的时候,他的第一本能选择是抬手,扣住奇犽的肩膀——用掐形容可能更好一些,然后非常用力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梦境中的人和行为往往不可理喻。所以,即使小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仍旧任由心里最原始最鲜明的情绪支配,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这个动作,在他的某些梦境里经常出现。实施者有时是他,有时是奇犽,所以小杰做得非常熟练。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和碰不到实物的梦不同,他只是用力地蹭过去,把自己埋进微凉清冷的体温环抱里。他闻到一股隐约的松木香味,清冽偏冷又有点发甜,被这样的味道拥抱着感觉像是被月光托举,坐在月亮尾巴上俯瞰黑漆漆的人间;又像沉在最深的深潭,无边无际的水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杜绝一切声响。只有一轮月影浮在水面,伸手一碰,又碎成了万般散乱的梦。

梦?

小杰忽然惊醒。他这才听到有人在哭,近在咫尺,哭得不算大声,却很难过,像是倒着气在抽泣,声音很耳熟。过了一会儿,他才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在哭。

理智开始慢慢回笼,虽然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驱散那些像雨天阴云一般积沉在心里的难受和压抑。这种感觉类似于有人在你心脏上绑了一艘沉船,一路拽着你往很深、更深、深不见底的深渊水底拖去,没有光,没有颜色,没有尽头。用尽全力也无法挣动分毫。

小杰睁开眼睛。

窗帘没拉好,一线朦胧的光从绒布缝隙里挤进来,数以不知道多少计的尘埃在其中慢吞吞地游行。黎明将至未至,天光是柔软不扎眼的湛蓝,仿佛有人嫌天空太轻,海水太重,于是将它们调兑在同一个碗里,揉入不知多少的白云海风,便成了现在的颜色。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触觉和其他感官才慢慢一起回笼。肩膀上有一只手。指骨修长,指温有些冰冷,他懵懂地察觉到他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小杰?”

奇犽小心翼翼地叫他的名字。很轻,很谨慎,弧度大概只是动了动嘴唇。

他们的距离还很近。小杰眼眶里尚且有没流干的眼泪,他稍微眨了下眼,盈满眼眶的水便滚下一颗浑圆的珠子,带着咸涩一路滚下脸颊,没入唇齿。小杰有时会想人们可能是在眼睛里储存了一筐海水,平时用快乐兜好,点滴不渗;可难过的时候这兜筐便破了,海水控制不住滴滴答答往下流。小杰自认自己的海水是藏得很好的,可藏得再好这下也被突如其来的好几吨的难过给扎破了洞。好在他呼吸已经渐渐平复下来,听着也不再像呜咽了。

他怔忪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奇犽肩膀里,断断续续地呼吸。他感觉到奇犽很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把手放在他脊骨上拍了拍:“你怎么了?”

小杰不吭声。奇犽显得有些焦躁,像是想推开他又强行忍住了,他尽力把声音压得和软。“噩梦?”

又沉默了一会儿。奇犽再次拍了下小杰的脊背。只是因为力道很轻,这个拍打感觉起来有些像抚摸。

“梦都是假的,都过去了……”奇犽不成样的安慰说到一半,忽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把剩下的话全吞了回去。他张了几次嘴,却都只能从口中发出些不成段的音节;最终他倒抽了口气,像被掐住了喉咙似的用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简短的名字:“小、杰!!!”



一轮车



小杰睁开眼睛,看到奇犽的脸。很近。他们几乎不曾如此贴近过,几乎一侧脸便可吻到对方的唇角。过于近的距离让他无法看清奇犽的面容,只能看见那双银蓝色的眼睛,被光晕散了,里面闪着安静的光亮,仿佛有无数萤火在其中聚散成树,只为撑起他眼里的火炬。

奇犽的眼睫毛是如此长,以至于他微微一低眼,小杰几乎要产生他的眼睫毛要戳到自己眼睛里的错觉。但他没有躲。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同伴的每一个细节。肤色还是那么白,因为情欲未褪而在眼角染了一点点薄红,鼻梁挺峻,漂亮的眼睛亮得煌煌如白昼,丝毫不见梦中的黯淡岑寂。散乱的银色额发落下来,落在眉眼间,削去了他面容的过分精致和冷冽,竟显得有几分柔软。

小杰忽然鼻子有些发酸。

奇犽似乎是终于擦拭干净了,把着他的手重新放进被褥里。小杰挨过去,鼻尖蹭在奇犽的额发里,嘴唇轻轻贴着他的额心。

奇犽停住了。手将放未放地抓着他的手腕。

“奇犽。”小杰悄声说。像要诉说一个秘密。又像怕声音大了,便会惊扰一只蝴蝶。

“我梦见你这里受伤了。”

他嗅到了奇犽惯用的洗发水的香味,很清淡,像雪与松木的味道,有一点点巧克力的醇甜。他不死心地又嗅了嗅,却还是只能嗅到洗发水的味道。

奇犽抓着小杰的手腕的手松了一下,却没有完全放开,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松松地攥着他的手腕下滑,手指攀进指缝里,缓慢地扣牢。他任由小杰像只小狗似的在他头发里蹭来蹭去,过了一会儿才淡然地、带了一丝他惯有的笑意地道:“说什么胡话,只是梦而已。”

小杰在第十二次一无所获后终于停止了嗅闻,慢吞吞地蹭回了枕头上,他看了看奇犽,然后埋进了他颈窝,滚进了他怀里。

“我可能是在梦游。”他瓮声瓮气地说。

奇犽扣住他手指的手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里所有的叹息都叹出来。他慢慢地道:“我大概也是。”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头抬了起来。“不对。还是不要了。”他郑重地道。

奇犽愣了一下:“嗯?”

“梦游。”小杰说。“还是不要了。我不希望奇犽觉得我是梦游才想和奇犽做这种事的。”

空气沉默了,话砸落在地上像是砸出了回音。像是有人往这间房间里浇灌了好几吨的混凝土,把空气硬生生给压成了钢筋水泥的静默。又像是把所有的空气都抽成浩瀚的真空宇宙,再也没有什么声音能传达。安静四面八方地压迫过来,只剩下咚咚的心跳依旧,吵人又繁闹地响成孤独的交响曲。

“我知道这种时候其实不应该说这些的,明明凯特他还在等……”

小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血脉都张开的滋味并不好受,血液疯狂在扩张的血管里横冲直撞,闯得他想给它们一个两个排着队开超速罚单。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到半晌不动的奇犽动了动手指。后者翻过手来,用力地把他的手抓进掌心。他们不曾如此亲昵地牵过手,掌纹相互摩挲,仿佛下一秒就要生长在一起了,又像是再也分不开了似的。

“你想好了?”奇犽说。这是他在事情结束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与他平时的相比透着一点沙哑。像是一座刚刚退潮的疲倦却又亢奋的海。

“如果不是梦游的话……”

他意味不明地说。如果不是的话会怎样,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小杰莫名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更深地蹭进他怀里去。清冽的松木的味道包裹了他,像是乘坐着永恒的月光俯瞰人间,又像是被温柔的深潭给予了一个绵长的吻。

“我从来不反悔的。”他说。

小杰抬了下头,然后他获得了一个落在耳朵上的啄吻。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脸,奇犽的嘴唇却依旧追了过来,不依不饶地顺着耳廓舔到耳后,鼻尖蹭入尚且有些湿润的黑发里,又恨恨地在耳垂上咬了一记,像是在无声痛斥他的任性。尽管如此,他刚开始蕴在举动里冰棱般的怒气已经消弭得差不多,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也因为他行为里的狎昵,而全被暧昧与纵容融化成了柔软的水。

小杰忽然就想到了奇犽对自己的那番恨铁不成钢的数落。“仗着米特阿姨和奶奶宠,又仗着他顺着他”。他仔细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确实如此。不提别的,就提现在这个局面,不就是他仗着奇犽总是会顺着他的意才肆无忌惮地出手,最后衍变而成的么?

小杰忽然觉得有点愧疚,又有一点意识到自己是被几乎无条件纵容后的不好意思和高兴。这种愉悦有些微妙,与他以往那些纯粹的快乐不怎么一样,但具体是不一样在什么地方,小杰又说不太出来。奇犽的嘴唇已经从耳朵逐渐转移,漫不经心地踩过微烫的脸颊,在眼皮上轻轻烙了一朵很轻的吻。小杰莫名觉得像是有一队迁家的蚂蚁爬过了奇犽亲吻挨蹭过的地方,细脚伶仃,那一片的肌肤都隐隐地酥痒了起来,让他很想抱着奇犽在他身上狠狠地蹭一顿,好缓解那种不知何处而来的麻痒。

他正盘算着该什么时候在奇犽身上蹭一下痒,忽然被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下颔。小杰下意识地抬了下脸,然后,他嗅到了月光、松木与雪,倾泻而来,仿佛一场温柔的海啸。

奇犽倾身过来,抚着他的侧颔,给了他一个柔软刻骨的吻。

小杰这才意识到,虽然刚刚出于任性与本能做了那么多事,他们竟然自始至终都没有接过吻。

“当你找到了喜欢的人,一定要不吝惜对对方的亲吻哦。”

“这样,对方才能知道你究竟有多喜欢他呀。”

米特阿姨的笔迹在脑子里滚过了两遭,小杰就慢慢地回吻了过去。奇犽的手指倏然扣紧,几乎捏得他的颔骨有些发痛。他用力地加深了这个亲吻,像是吃一颗蘸满了蜂蜜的巨大巧克力糖球似的专心致志,沉湎其中。他银色的额发挨得近了,揉在小杰的额头上,隐约能闻见好闻的洗发水的香味。

小杰生疏却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几乎咬得他唇齿发痛的吻。他回想了一下,他似乎和许多的女孩子约过会,亲过许多女孩子的脸颊;但他只和奇犽一个人做过——做过刚刚的事,和现在的事。

以后也只要和奇犽一个人这样做。嗯。只亲奇犽,也只让奇犽亲我。

我一定要让奇犽知道我有多喜欢他才行呀。他想。

要让他为了我珍惜他自己——

……嗯。那么,我也要为了他更加珍惜我自己才行。

至少这一刻。我希望——

他闭上眼睛。


在这个静寂的房间之外。有人被杀,有人幸存。有人为了决战努力修行,有人冒着危险潜入王宫,有人银发垂散行尸走肉,有人端坐棋盘前,伸手落下轻轻一子。黎明已至。黑暗却仍旧不知何时才能远离。月亮不曾关心这些,它完全沉下地平线,而太阳像一尾跃出水面的金色锦鲤,在天空最高处甩动尾巴,甩落淋漓的赤金色光辉,像是下了一场恒久灼热的、熠然夺目的光雨。像是有无数萤火虫起落,飞往天幕,在陨落的流星里聚散成塔,纷纷落下它们光影剔透的羽翼。仿佛浮空的灵魂,仿佛漂流的游灯,仿佛世间所有的光明都聚集此处,一伸手,便揽在手心。



END.




后记:

不接受“如果原作里的小杰也像这样就好了”或者类似的评论。


2017-09-23 评论-46 热度-697 奇杰全职猎人HX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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