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歌  

蝴蝶沧海



CP:白起×原作女主

注意:非男神×玩家。区分得比较明显,介意的慎。意识流。



BGM:Winter Song




01


她好看吗?

当然好看。长发翩翩,明眸皓齿,白色裙角像半朵飘落的雪。

她性格体贴吗?

活泼向上,温婉可人。碰到挫折的时候,那纤弱的身躯却仿佛永远有无法穷竭的勇气。她就这么含着远比旁人更孤傲的气魄,一往无前。

她好吗?


当然好。

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人了。



02


白起悬在空中。

这是独属于他的贵宾席。过去的很多个日夜,他都像现在这样踩着风的尾巴站在空中,观察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阴暗角落,每一场曲终人散,每一缕与他无关的喜怒哀乐。

他在这里,凝望少女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少女在城市里乱走。

他知道这是她日常的漫步,但与其说是漫步,不如称之竞走。她马不停蹄地踏过这座围着她转的城市里那些肆意的秋光,从一个地方不间断地行走到另一个地方,帮助一些等待在那里的人、完成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或者,偶遇几段注定好的邂逅。

不知用了多久少女终于结束了她的漫步。白起注视着她在一瞬间从街角消失,出现在城市中央的那棵最大的苦楝树前。这个场景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但白起即使这次没眨眼,也仍然没能看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这座城市里最大的树,树龄过百,仍然蓊郁。紫色的花开了满树,在细腻的光影之下像是个呼吸绵长的酣美梦境,根本无人愿意惊扰。居民相信古老的有生命的树能带来好运,所以树枝上除了压满铃铃花蕊,还挂了不少赤红色的许愿。

少女当然也是来许愿的。

只是,她许愿的方法与众不同。

少女信步站定,双手合十,合上双目。她身上翻出一阵水波纹一样的白光来,不消片刻,又消散了。白起眼睁睁看着十朵紫蕊从那树梢飘落,落在少女摊开的白皙手心。少女像赌场女王翻看到手的扑克一样迅速叠换着瞄过去,每一眼在花瓣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她大概不是真的在看花瓣,而是别的一些什么,但很可惜的是,白起并没有看到她手心之物的能力。

半晌,她发出了“啧”的一声。

“没劲。”

她转过身,掏出手机戳了几下。

“啊,许墨还不给我打电话……我要死了。”

她不满地嘟囔着向另一个方向离开,去完成她日常的“拍摄任务”。这座围着她转的城市于是不复刚才的喧嚷,不再有人开口请求帮助,而那些仿佛没有她便完成不了的鸡毛蒜皮也好像完全不再发生了。花蕊明媚地亲吻她的发尾,像是不愿她离开追逐而去的几只蝴蝶,一路从街头穿梭到巷末。白起轻轻动了动食指,于是那些醺人欲醉的风便恋恋不舍地止息下来,花蕊失了托举,轻飘飘匍匐在地,像几只听话的小犬,被少女小巧的鞋底毫不在意地践过了,便像是榨干了最后一点余存的生命力似的,皱巴巴有气没力地成了这明媚的秋光里刺眼的几片残红。

白起安静地踩在空中,风飒沓着在他身侧呼啸而过,又疾驰向更远的远方。

他的耳机里传来了谁的声音。年轻的特警侧耳沉默地听了几句,回道:“我马上到。”

他最后望了一眼少女的方向,转身消失。



03


女孩丢了名字。

她是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件事的,至于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发现这么重要的事,女孩猜想可能是她最近睡得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脑子里的每一根弦都不清醒,直到现在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蹦出一些稀里糊涂又莫名其妙的单音或和弦。

她的名字在哪儿呢?

会是不经意地落在巷尾,被一条贪玩的小狗叼走了吗?

会是在某次大风天里出门采访,被凛冽割脸的风给刮跑了吗?

还是说,是在她杳无终止的那些漫迷梦境里,不小心走丢了呢?


会……有什么人捡到她的名字吗?


于是她起身,去找自己的名字。



04


白起知道自己和这座城市里的人都不大一样。当然了,最不一样的还是那个少女。少女身上有肉眼可见的光,在她做这样或是那样的事的时候,身上的光晕会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不同效果的轮换。少女在这座城市里拥有无上的特权,她可以就同一个节目策划重复拍上几百次,从烂到发指一直拍至好得拍案的程度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这座城市是围着她转的,正如王国簇拥着它的女王,按她的喜好生存,甚至按她的意念呼吸。在少女离开的时间里,这座城便陷入沉睡,花静止在半张的状态,人们笔下的工作凝滞在一半,就连树影下太阳的光也不挪动了。

可居住在城市里的人们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们活着,毫无知觉地、全心全意地为了少女活着。他们的人生,他们遇到的事,他们的每一个决定,他们的深情如海,他们的关心照料,他们的患得患失,都只是为了少女而已。

但白起知道自己不那么一样。

他能感知到“自己”,也能感知到真实状态下的少女,他能清楚地观察到这座城市是怎样在少女的意念下运行。而相对于平常的逻辑来说,这样的运行又有多么的不合理。

他甚至能看到少女胸前浮着的半透明边框里,各色各样的她的名字。

不过很可惜的是,他虽然能感知或者说察觉到如此之多的不合理,他仍旧是这城市芸芸之一。他无法避免或者抵抗这些近似荒谬的不合理,他所做的事、所说的话、所能得到的自由都在一个限定范围内,就好像无形之中被几根透明的线摇摇摆摆缝入了关节,沿着既定方向机械行走。

他仍旧只为了少女而存在。

而在白起看着少女名牌里五花八门一天一变的名字(其中不乏一些让他忍不住怀疑究竟是怎么起出来的),他却还不得不以最正常的姿态把那些堪称莫名其妙的名字叫出嘴的时候,这种夹杂着荒谬的无奈感往往会达到巅峰。

他猜想虽然少女的外貌、形态大体上一成不变,要做的事也大同小异,但或许她身体里的灵魂却并不是每次都相同。少女有时会突兀地停下站在那里闭目沉睡,而在她沉睡的这几秒之内,这座城的一切也仿佛通通按了暂停键,直到少女再次睁开眼睛,前往另一个方向处理事情。

她胸前名牌里闪着光的名字就变成了另一个,甚至于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一样了。

白起推测在这突然的几秒之内,少女可能就换了人。

他并不能太好地分辨出少女背后的每个灵魂,只能通过那些闪着光的奇奇怪怪的名字勉强记忆。这个方法不是太有意义,所以白起很快就放弃了,总归念名牌是没错的。

而且即使背后的灵魂不一样,就白起自己来说,他要做的事情其实并没什么不同。从这一点上来说,刻意地辨别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的手机发出了叮咚一声提示音,他随手摸出来看了一眼,回复少女的朋友圈:“想看星星吗?”

少女飞快地回答:“想看!”

风于是在青年脚下攒聚,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双手插兜踩了踩鞋跟,凌厉的气流开始带着他迅疾地趟过披落的皎皎银河,脚踝勾过一颗坠落的流星。他降落在那栋小楼下的时候,手机里回复出去的评论正好穿梭过重重光缆显示回复成功。


白起:我在你楼下。



05


女孩依然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但她觉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是很急,就好像没有名字也没关系似的。

后来她发现那也许是因为她并不总是醒着,而梦里的人是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声音的。

女孩知道自己总是做梦,每个梦隐约都大同小异。她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奔跑,周围有起伏的人影,人的脸看不清,那些幢幢人影却不断向她靠近,想要抚摸她的肩膀,又或者要把她拽到什么地方去。她拼命在奔跑,除了想摆脱这些吊诡的人影,大抵是她心里还有一点隐约的笃定预感:前面,有人要走了。

她试着奋力追过去,却无论如何也接近不了那些远去的背影。

她断断续续地醒来后开始试着把梦里的场景写在笔记本里,像做节目规划一样做个分析总结。可她发现那些梦境的元素总是乱七八糟地综合在一块儿:她奔跑着,总有什么在眼角一闪而过,扭头去看却又没有了。无法穷尽的岔路口林列分支,刚开始她还有心记一下自己都跑了哪些路口,可后来就完全没有闲心去管了,只胡跑一气。有些奇怪的寓意不明的东西堆积在路上,断掉的锁链或者针头、歪着头露出棉絮的小熊玩偶、打碎的小黄鸡图案的布丁罐碗,根本让她无从在其中找出规律。

但梦并不总是噩梦。

她仍不能追上离她远去的人,但有时在奔跑的某个岔路里。就像现在这样,她会像闯入另一场梦境一样,见到银杏。

那金色广袤无垠、晶莹剔透,每一条叶脉都蕴着闪烁着阳光的暖,叶形如蝶,成千上万都翕张开了单薄的羽翼,在苍蓝的天空与砖红的屋瓦之上翩翩起落。它们若是倦怠极了,簌簌洋洋堆落在地,这偌大的城便无声息地淌过一条无边际的金黄的湍急河流。

女孩不讨厌这样的梦。在那些被追逐或者被抛弃、多少有些诡谲的梦对比之下,这些银杏简直温馨得如诗如酒,连空气都散发着一股醺人欲醉的橘子糖的微甜。

可惜的是这风景虽然惊艳,女孩还是惦记着离她越来越远的几道背影,又有些害怕背后那些诡诞的人影追上来,只能恋恋不舍地选择离去,把脚步小心翼翼地放得轻之又轻,连呼吸都生怕惊扰了这片金色的安宁。

她继续往前走。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不舍和难过,静止的空间里空气倏然流动,她听见背后的银杏树被摇得哗啦啦啦爽脆轻柔地响,仿佛在轻声颂唱一首小小的情歌。

其实她离开的时候从未想过要回头。她是个不爱回首、也不爱放下的性子,总是牢牢抱着她所有珍贵的回忆,像举着盾牌和剑一样往前冲,从不回头看那些被抛在身后的。即使是在梦里这一点小小的固执也没改。

可她心口里莫名的鼓噪实在太喧嚣了。

女孩又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最后回头,想要看一眼这漂亮的方寸世界。

那一刹那铺天盖地的金色蝴蝶向她踏风飞来,在她的发梢裙角留恋不去,几乎在视网膜上留下金色的灼灼光影。她看见那棵银杏树峻括地屹立在原地,金叶垂坠,沉默肃然,隐约山一般沉重,却又春水一般温柔。像是什么人挺拔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声音,只注视着她,只长久地注视着她远去。

银杏叶子唰啦啦地摇唱,叶片与叶片在风之中叠合撞弋出一重又一重的歌谣。听起来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无声地说,不要走……你不要走。




06


白起有时候会想自己这个人是不是太无趣了。

他不知道tony是理发师的代称,几乎不知道除吃饭、逛街、看电影以外的约会程序,不知道怎么打理朋友圈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趣,也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的浪漫显得不那么笨拙。他甚至听到某次少女(他忘了那天她的名牌里是什么名字了)调笑般地说了一句,起哥本命年很老实地穿了红内裤呢。真可爱。

这音量其实是很小的,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能听到的音量。可再怎么小声她也被风包裹着。而这世界上最不会隐瞒白起的就是风。

他愣在那儿。他不知道少女是怎么知道他……内裤的……颜色的,但这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点难得的羞恼和沮丧。大概也是从那个瞬间开始,他对自己的性格和行为方式产生了一点点的疑惑。

……难道其他人本命年不穿红色的?

但说来这个问题毕竟尴尬。白起最终没去问别人,以免把韩野吓得心脏病发。

白起倒不是要思考过“自我、他人与世界”这种哲学性命题。事实上,这命题对于他们这个稍稍有些特殊的城市来说,并不那么举足轻重。白起其实知道自己的特别。相对于韩野、安娜之类的其他人来说,他知道自己和另外几个家伙的与众不同。据他不完全统计和猜测,大约是李泽言、许墨和周棋洛,还有就是他自己。暂时没有发现第五个人。

这与众不同体现在很多方面。不过每个线索都与少女有关。令他困惑的地方在于,少女明明有时会说奇怪的话,表现得仿佛知道得很多的样子,可她又明显是完全地被真相蒙在鼓里的,所做的事情,与背后的局没有任何关联。

早些时候,这与预料不符的情况曾经让他犹疑了许久;但一番观察以后,白起最终还是否定了“少女早已知道全盘真相”的猜测。

整一座城市都是围着她转的,这么多人为她而生,知不知道真相,大概也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白起其实对于所谓的“真实的世界”稍微有一点自己的见解。

他不是迟钝的人,执行多场合任务的经验让他有足够的敏锐去做一些猜测:

他身手很好,肌肉水平常年维持在最适合战斗的状态,身上也留着经年累月的伤疤。这些都昭示了他不普通的过去。可他究竟经历过哪些场合的任务、那结识过哪些不普通的人,如果硬要他说出来,白起似乎又只能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并不能说得仔细。

用离他最近也最特殊的人举例。白起知道少女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他可以随时为了保全她毫不犹豫牺牲自己生命的地步,他对此没有丝毫怀疑,因为这种珍而重之的心情时刻都萦绕在他心底。白起倒不是不知道究竟少女是为什么这么重要,可这种“珍视”的想法本身诞生的过程,他却完全无法感知。

他有些像一张其余部分都已经拼凑完整的拼图,可是谁拼凑起了他、是怎么一块一块把他拼完整的,他不知道;同时他又不是全然无缺的,剩最后中央的一块,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于是他一直不完整。

正如……

他知道他曾经送出了一封信。他知道他曾经从黄昏等待到破晓黎明。他知道他曾经站在纷弥的窗帘背后,鼓起年轻心脏里所有的勇气掬起一捧微风,为窗里的琴声小心翼翼地掀起一场金色的落雨。

他知道少女没有看到那封信。他知道少女曾经好奇地自言自语,不知道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很遗憾的是。即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封承载烙印了他所有青春与思念的信里,究竟写的是什么。




07


女孩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好地睡在家里的床铺上。

她并不特别意外,因为这已经是第四次发生类似的事情。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换了一个所在地。

是不是梦游症啊……

她看了看枕边的闹钟,凌晨四点,窗外一整片漆黑,窗帘里没有月光也没有声音。她揉了揉头发,撑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自己睡着前和睡梦中发生了什么。

好像又没找到名字……她有些颓丧地打开床头灯,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嗯?

她盯着自己的床。

她是什么时候换了一张床单?

她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试图在其中再找出一点与往常不同的异样来。她的目光晃了两圈,最后停在了床头柜上一盏小小的设备上。

造价蛮昂贵的样子,应该不是她自己买的,也许是一样礼物。

女孩想了想,把这盏礼物包在掌心里,然后关掉了床头灯。她摸索着伸出手,试探地碰了一下这陌生的、不知怎么出现在她卧室之中、甚至是床头柜这样私密区域的设备的开关。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从形状来看,也许是一盏……

女孩坐在床上,被褥柔软,堆叠亲昵地腻在她身上,让她置身于一片暖绒绒之中。因此在这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而星河却降临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的时候,她便拥住了一帘垂坠的浩荡星光。

那颜色冷凉的光流淌过她白软葱茏的指尖。那光看起来是很冷冽的,可大约是不忍冻伤了她的手指,流淌在她手心的时候,竟便多出了几份软侬缱绻,像是眼泪,像是川流,辗转明暗,又被手指小心翼翼地拢住了,便揉出几分明丽变幻的光影。

她捧住了一掬星辰。

她怔忡地望着天花板上缀丽晶莹的繁星,又慢慢地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盏小小的、不动声色的设备。

灯。

她心里忽地有股冲动,她想掀开被子抱着它冲出门去,在这浓得泡不开的苦涩的黑暗里狂奔,大喊大叫,甩脱一切,像要踏空飞起来一样,给全世界炫耀自己手心这盏小小的灯。

你瞧啊。

我弄丢了我的名字,我弄丢了我的记忆,我在这黑暗里……我待在这里,我一个人。

可有人送了我一盏灯。

有人送了我一颗星星。

她最终没有动,她蜷缩着,把那颗星星抱在心口。

她睡着了。




08


“谢谢学长送我的便携星光灯,托它的福,房间变得超浪漫了。新买的天鹅绒床单也超舒服的~”

白起回了信息:喜欢就好。

对面回道:看到它就会忍不住想到学长呢。

白起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定定地停滞了一会儿,半晌,才敲了下去。

白起:……我会记住这句话的。




09


女孩决定还是要继续去找名字。

她醒着的时候总是没有人联系她,这让女孩无法从称呼里推断自己的名字。其实她隐约知道自己的身份,在看到桌上零落的笔记、策划、电话簿还有合影的时候,心里都多少会有模糊的记忆闪逝。可即使如此,她仍然像中了诅咒似的,完全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她翻找了家中所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件,不知为何,所有的文件包括身份证、户口本,都凭空消失了。

她想过要不要去警局补办,可连户口本都不见了,大概也补办不了。好在钱够用,甚至还有蛮多,她不至于在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以前就这么饿死。

可她还是得找到自己的名字才行呀。

窗帘外阳光明艳,女孩决定上街走一走:也许在这座她长大的城市里转一转,就能想起来点儿什么;或者,能碰到认识她的人也说不定呢。

她打开衣柜。

天气像棉花糖一样这么轻盈温暖,穿一条白裙子吧。




10


白起在准备执行任务以前,特地在城市的平流层看了一眼少女在做什么。

少女穿着白裙子,秀秀气气地在洒满玉兰花瓣的街道上慢吞吞地走。大抵是在做她“城市漫步”。

可这速度相较她日常的“漫步速度”来说,又有些实在过于缓慢了。

白起对她与往常不大近似的行为感到了一点疑惑,但这也许是少女突然发现了这座城市秋光淋漓的美,打算趁这时节好好赏玩也说不定。他暗忖她应当在短期内不会找他有事,便干脆利落地踏风前往了城郊角落。

他乘着风自由翱落,像一把割裂天空的利剑。他背后的城市里漫光声色,天空是最轻盈清澈的蓝。白裙的姑娘穿过掩映的玉兰花枝,毛茸茸的雀鸟站在花枝中央啁啾啼唱。她伸出手指,那雀鸟在花蕊里蹦两蹦,便一点不怕生地啄一啄那水葱似的指尖,引得她笑了起来。

她路过一只不知为何一整朵落地的、新鲜的玉兰花,她弯下腰,把花给捡了起来,放在手心里爱不释手地仔细把玩。最后她顿首,轻轻嗅了一口花清甜的香味。

大概是喜欢这香味,她脸上露出了满足又稚气的一点笑,随手把花朵别在了心口。几丛向阳花挤在一块儿吵吵嚷嚷地开,不知哪家花店门上挂了几串风铃,随着轻悄溜过的杳远微风叮当叮当作响,又提提踏踏去向远方。女孩踩着青石板上细细的苍苔,一路往前,慢悠悠地继续走过这条冗长又静谧的、时光角落里的“拾光巷”。

女孩仰头看木色斑驳的路牌。后者横七竖八地指向不同的方向,孩子的笔触写下了去向地点的名称。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一个孩子在这时笑闹着跑过她身边,脚一滑摔了一跤,哭泣起来。她赶忙蹲下身去,张开嘴想安慰他。

咦。

……咦?



11


白起结束完最后一个过肩摔的时候,侧腹感觉到了一点疼痛。他没有马上查看伤口,单手捂住耳麦,低声汇报完任务进展情况。等对面传来了“任务结束”的指示,他将一屋子被打得七荤八素的家伙交给前来交接的人,这才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撩开衬衫角看了一眼。

擦伤了一块,血丝遍布,热辣辣的。

他随意用矿泉水冲了冲,擦了擦伤口就不再管它。他站上破败腐旧的窗棂,半边窗帘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卷着。起伏的铁线紫与鲜橘红缠绕着压过地平线,隐约的车喇叭声与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的鲜香一道封进气流里,晚风习然,抚来恒星的最后一抹温存。他面前的城市半边浸在燃烧般的火云光之中,像是一艘半边淹没在海水之中的沉轮。

白起纵身跃下。

他准备回到警局去签个退。为了不被普通人发现,他谨慎地拔高了高度,逆风飞行,领口被吹开了,领带乱七八糟地歪到脖颈一侧。红绿光芒在车灯流之中莹莹闪烁。林立的高楼大厦一层层亮起光亮,城市像是被点亮的星海,与疏离的云层躲着猫猫。

在这高高的平流层,除了风的呼啸,白起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可他看见了一片金色。

一片金色的叶子顺着风快乐地漂流,抛高到这最高的地方,俯瞰着整座城市,奔向夕阳。仿佛要迎着那光、逆着那风,冲入恒星,让那炙烫的高温将自己烙成一捧无悔的金色流沙。

白起伸出手,轻轻把它拢进了手心。

他捏着它,缓慢地转动那纤细的叶柄。叶片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舒展开玲珑的扇形,边状圆润,叶脉修长如线。

这是一枚银杏。



12


女孩沿着铺满金色的小径一直走。

这条小道边栽满了高大的银杏树,笔挺峻拔。有风吹过的时候,泼满金黄的扇形叶片便下雨般零零落落地洒下来,堆叠满整条小路,把它堆得蓬松饱满,女孩踩上去的时候甚至能听见有簌簌的沙脆声。

这里和她梦中的银杏树很像。这让女孩感到安全。

她记得以前念书的时候这些银杏树并没有现在这么高大,这么多年下来,当年那些年轻稚嫩的银杏也都拔得高了,树皮上涂满时光吻过的斑驳伤痕。

早已是放学时间,学生全部走空,偌大校园里只有女孩一个人踩着银杏叶沙啦沙啦地走。她沿着这条金色的湍急又静默的河流一直走着,最后抬起头,看见一扇窗。她再抬头看了看,发现是最偏的那栋教学楼。

窗帘拉着,可窗户并没有关上。

她想了想,掀开了窗帘,想要看看这是一间什么教室。


一架钢琴。黄昏里影子拉得很长。


女孩愣了愣。她左右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便脱了鞋,赤足爬上窗台,跳了进去。

钢琴擦拭得很干净,漆面几乎可映出她的倒影,上面落着一片金色的银杏,不知是不是风吹进来的。她轻柔地抚摸了一下琴面,掀开翻盖。左边第三个白键,缺了一个小口。

回忆几乎是在刹那间像打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啊……!



13


白起穿梭过重重高楼,轻轨在他身边并肩疾驰,像是一抹白炽的流星,从左到右贯穿撕裂整座天空。在绕过华锐集团那栋仿佛一柄直插入天空心脏的利剑的大厦以后,他终于看见了一片眠着云的金色。他飞到高中的上空,想看一眼他记忆里烧得最热烈也最安静的这片银杏林。

他在这时听到了琴声。

叮叮咚咚。让人想起泉水。月光。秋叶。森林。

……风。

这段旋律,这段音色。事实上,他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听到过。可他知道,他就是知道。哪怕他像颗被恒星烧成灰烬的叶片一般粉身碎骨了,他也仍然会记得。

白起在自己反应过来以前疾冲而下。什么evol什么秘密什么保密协定什么岁月带来的矜持沉稳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一颗年轻的、惴惴不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下、两下、无数下,每一下都撞在那迸溅的音符之上,撞出绵密的一片如织火星。

白起急停在一扇窗前。他很熟悉这扇窗,熟悉它的每一条纹路,就像他熟悉风。他曾经站在这扇窗后,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边,站了两年的每一个黄昏日落。窗帘掀开柔软的海浪,旋律从里面漏出来。白起紧张地听着,大概在那几秒之内他甚至忘掉了呼吸,只知道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拍子。一、二、三。

琴声绊了一下。

疯狂蹦跳的心脏忽然安静下来了。像是找到了归宿一样,呼啸过的每一下节奏,都熙熙攘攘地挤满了温暖和安宁。

风卷起窗帘,吹开遮住整个年少的最后隔阂。

白起站在窗外。和窗里坐在钢琴前的白裙少女对视。

少女的脸上混合着一点又没能弹好的懊恼和一点被人听到的怔愣诧异,夕阳软侬的橘光轻柔柔地落在她的发丝与她的脸颊上,漂亮得像个棉花糖做成的梦境。就像过去的那两年他的每一个紧张忐忑的黄昏里,他旋转手腕掀起微风为她造一场又一场金色的海啸的时候,他所想象的,她发现他的时候的表情。

一模一样。


……是她。

他明白了。他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的“珍而重之”。




14


白裙的女孩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窗前。她胸前没有名牌,只有一朵普通的新鲜玉兰花,散发出甜美的香味。她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二岁的青年女孩。而二十四岁的白起僵硬地站在那儿,感知自己的手足无措,慌张得仍旧像是十七岁。他的视线胡乱往下瞥了一瞥,发现女孩是赤着脚的,脚背像是玉一样白。

女孩上下地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迟疑,像是渐渐认出了他是谁,最后笑了。

她张嘴,像是要喊他的名字。

夕光屏息,把钢琴的影子拉扯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风一格格爬过钢琴里密布的钢丝弦。一片金色的银杏叶躺在琴面上,被黑白琴键衬得鲜明。


没有声音。




15


女孩做了个啊的口型。她露出了有些懊恼的表情。她想了想,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白起学长?


白起慢慢点了点头。

女孩露出了了然和歉疚混杂的表情:不好意思呀,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忘记了很多事情,没能马上把你认出来……

白起打断了她的打字:“你直接说吧。我能读唇语。”

女孩顿了顿,抬起脸来看着他,神情中有一点谨慎:真的可以?

大概是怕白起读不明白,她小心翼翼地把口型放得慢极了。

“可以。”白起点头。

少女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那个……我不小心弄丢了我的名字,也没有声音。所以我只能这样和你交流。

学长,你记得我的名字是什么吗?



16


女孩和白起并肩在洒满落叶的金黄径道上慢慢走着。沙啦沙啦的清脆声音像是双重奏,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就是五线谱上拉长的变调音符。白起一路上都很沉默,女孩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她没有声音,也问不出口。这让她觉得有一点尴尬。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直觉地不太想离开这个男人的旁边。

这个沉默而凌厉的人给她一种强大的安全感。类似于在惶急的噩梦之中安宁静谧的银杏树,撑起一片金色的流影,足够抵挡一切阴霾。

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发亮。

好大的一棵银杏!

这棵银杏树龄长久,记得在高中时代就已经顶天立地,即使岁月荏苒现在依旧傲骨矗立。女孩冲白起指了指那棵树,就跑向了那棵老树。

她绕着树跑了两圈。有几片老银杏的树叶掉落在她的头发上。光是这并不太能满足她,女孩想了想,踢掉鞋子,开始往树上爬:这对于平常女孩太过粗鲁的举动,对于她来说倒是轻车熟路。她光着脚噌噌几下爬到了树腰,在延出去的一枝树枝上坐了下来,快乐地摇晃着小腿,冲站在下面的白起挥手。

她眼尖地看见白起脸上紧绷的表情放松了,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纵容的无奈。他走近了几步,说:“小心摔下来。”

她张嘴想回答他,但又想起这么远白起大概读不了她的唇语。她想了想,最后举起双手在头顶摇了摇。

落日逐渐沉下地平线,世间变得昏暗而模糊,像是藏在一叶芦苇里轻摇慢曳着睡去的一盏灯。在这风与夕阳里,少女望着树下的青年。他微微仰着脸看着她,背脊笔直,整个人像一把半出鞘的流光剑刃。明明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女孩不知为何,就是莫名能想象出他的目光。

隐约山一样沉重,又春水一样柔和。

她心里一动。

我要下去啦。她说。没有声音地。


接住我吧?



17


风在那一刻骤然喧嚣。可女孩不冷。女孩觉得自己正依偎在世界上最温暖的归处。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风雪之中跋涉的异乡客,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燃着壁炉的一间小屋。

白起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用力、用力地抱着她。那力度大概快要刻进血液里,在每一根骨上都写上他的名字了。

女孩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她闭上眼,试图从那些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里窥见他们平常相处的方式,可却是徒劳。所以从常理上来说,站在她的角度来看,白起仍旧是一个久别重逢的、与陌生人没有太大差别的人。这其实就是一个与陌生人的拥抱。

可她一点也不拘谨。

她抬起脸,无声地说:我记得好像以前你给过我一封信。

白起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打开看,很对不起。

白起微微摇了摇头。女孩有点走神。他的下颔和脖颈线条都太漂亮了,被光影镀刻得分明。他的眼睛像是盛着望不见尽头的沧海,沉重隐忍,光点在其中烙下印记,像是眼泪,像是川流,辗转明暗,像是降临世间的星河湍湍。

她觉得自己有些像一只蝴蝶,想要飞过他眼睛里的那片沧海。

里面写了什么呀?

白起的手抚了抚她的后颈,把她的头摁向自己的颈窝。女孩感觉她的发心被落上了一个吻。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


女孩没有再动。她的嘴唇贴着白起的肌肤,无声地说:学长,我困啦。

我要睡啦。

她没听见白起的声音。她只听见银杏叶子唰啦啦地摇唱,叶片与叶片在风之中叠合撞弋出一重又一重的歌谣。

听起来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无声地说……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18


风喧嚣而起,万千铺天盖地的金色蝴蝶踏风飞来,在视网膜上留下金色的灼灼光影。白起看见女孩背后那棵老银杏树峻括地屹立在原地,金叶垂坠,沉默肃然,隐约山一般沉重,却又春水一般温柔。像个看破一切的长辈,没有动,也没有声音,只宽容地注视着他们,只长久地注视着她远去。

侧腹的伤口疼痛起来。锐利、狰狞,一跳一跳,几乎给了他一种错觉,好像这道微不足道的伤口,就快要比他的心脏还要疼了。

白起拥抱着他的女孩。拥抱着他此生唯一的“珍而重之”。他感觉着怀里的呼吸越来越轻浅均匀。他知道他的女孩睡着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也许明天,也许再也醒不来。天空已经完全低暗,日轮被地平线吞吃干净,余剩一点单薄的毫不刺目的光慢吞吞地缠绕在星辰旁边。可白起闭上眼,还是觉得这城市是如此的大,偌大到一棵银杏也填不满;又觉得这城市是如此的小,渺小到容不下一颗眼泪。

可没关系。

他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怀里的少女身体缓慢绽出一阵白光,然后少女动了动,抬起脸来。

“呀!”她惊愕地叫了一声:“学长?”

她环顾四周,脸有些红:“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胸前的名牌发着微光,里面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白起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睡着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光亮。




19


女孩又一次在奔跑的时候遇见了银杏。

前面远去的背影已经渺小成了几个点。再不走可能就彻底追不上,甚至身后的怪谲影子可能也会跟上来,但她还是再也不想挪动她的脚。

于是她选择停下来,像曾经幻想过很多次那样,靠在银杏树根上,抓了一把被阳光晒得又软又蓬松的金黄的叶碎铺在自己腿上。像一只卷好尾巴预备过冬的松鼠一样合上眼睛。

女孩觉得自己可能也挺奇怪的。明明是在梦里,她却像是准备真实地在这棵银杏树下来一场午后小憩……

她没能想更多。她睡着了。

风缓慢地抚触她的发梢,让女孩往梦境的更深处沉去。一片银杏落在女孩的黑发间,像是个小心翼翼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亲吻。

她像怀抱着一颗星星一样,在梦境的梦境里,睡着了。




19


很久的以后。在白起已经被忘掉的很久以后。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再需要勉强自己去记名牌里发着光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名字,也不再有少女尖叫着他的名字叫他老公。那个时候所有的事都已落幕,银杏落了又生,市中心的苦楝树撑着蓊郁的紫色伞盖,一朵花飘下便成了一首诗的陨落。

那个时候白起已经变得闲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提前过上了养老的生活,锻炼、晨浴、散步、自己买菜做菜。虽然他的年纪实在还非常年轻。他在家里放了一台钢琴,定时擦拭保养调音。他养了一条小狗,没有起名字。他在家门口种了一丛山荷叶,每次下雨,白色花瓣黄色花蕊的小小花朵便变得透明,像是蝴蝶的羽翼。

而少女很久没有醒来。

白起不急。

医院里最高的那棵银杏第三次黄了叶子,开始晃悠晃悠地往下坠落的时候,韩野结了婚。新娘抛了捧花,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捧花掉进了白起怀里。

后者哭笑不得。不过他还是接受了朋友的好意,把花枝带回了家,装在玻璃瓶里,捧着装好水,放去了医院的病房床头柜,和一盏小小的星光灯并列。

这座城市的风已经安静了很久,懒洋洋地在高处吹出几层雪白的鱼鳞。白起忽然兴起,踏风坐上了那棵银杏树最高的枝桠。他看了一眼半掩着窗帘的窗户,侧身眺望这座城市,半边浸在离散的天光之中,像是一艘航行的掀起浅浅白浪的轮船。

他靠在斑驳的树干上,闭上眼。


他听见被子被掀开的声音,他听见赤脚踩在地上跌跌撞撞走来的声音,他听见窗帘被拉开,他听见有人敲了敲窗户。

他听见银杏叶子唰啦唰啦地掉,像是一首叮叮咚咚的钢琴曲。

他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声,带着久未开口的虚弱气音,有一点沙哑,可却掩不掉声音里的浓浓兴奋。


“学长,你在听吗?我想起我的名字啦!我叫——”


他睁开眼睛。

他看见一只蝴蝶翩翩跹跹,向他飞过来。



END.




感觉白起总在等女主回头。

妈蛋去复习了。

2017-12-31 评论-16 热度-145 恋与制作人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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