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歌  

永生之国41

41


夜色幕布般拢合着广袤土地,冰冷地亲吻其上的生灵。在这倦怠的黑暗之中,垂满四野的星辰亢奋跳跃,啄过每一寸抑郁的土壤。

这座城市不像塔所在的城市一样具有着指向灯一般的意义,它并不特别繁华,也许是因为这座城市的人们大多信教的缘故,信仰着更为原始而朴素的生活,不太使用霓虹灯,夜间生活也很匮乏。大概是这个缘故,这里的星辰都比塔那边的要亮许多。

塔的分部毕竟是分部,相对于总部那样几可参天的摩天高楼来说,它要更低调。甚至,大概是入乡随俗,这栋建筑物建成了一座教堂……的样式。

推开大堂门,油画、天使雕塑、彩绘玻璃、圣十字架、洒满百合花瓣的圣水池、整齐罗列的唱诗班席,以小杰的视力,还能清楚地看到不远处拉着帘子的神父位。

“平时会有附近的居民来祷告,周末也会来做弥撒。”为他引路的工作人员随口道,“不过这几天出了这些事,应该会暂时禁止来访吧。”

小杰:“……你们知道塔不允许信宗教吗?”

“啊,当然了,”工作人员忙道,“只是开放一层大厅而已,神父也不是我们的人在做,是另外请的。”他绕过常春藤与世界树叶缠绕的十字架,到大理石巨柱摁开了电梯:“您的房间在第十九层。”


高层楼的装帧总算没了羽毛飞花雕塑十字架,看着比一楼要正常多了。小杰捏着厚厚的尸检报告进了房间,工作人员道:“夜班值班在十五楼,尸检报告有问题的话可以去十二楼的法医科。”

小杰和他道了谢,关上房门。

他将尸检报告放在桌子上,随手翻看了几页。

时间过去这么久,要想查明白切实的死亡时间是不太可能的,塔分部法医报告的最后结论只查出了死亡月份,是大约几个月前。仔细想想的话,差不多是小杰出院的时候,也就是那个时候。

尸体腐烂成这个样子,很多线索都早就无法复原了。他翻看了一下骨骼的碎裂状态,并没有出现像凯特和博娜耶那样不同程度的右臂骨折,但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有不同状态的骨折和粉碎,仿佛腐烂脆弱的皮囊颤巍巍地装着一袋碾碎的糖渣。

当然了,后者两个人的右臂骨折本来只是个案,有赖于凶手本人。看来折断右臂并不是这个组织杀人的硬性要求。

稍微有些特殊的是死亡原因。虽然出血和骨折严重,但法医尸检出来,两个人都是脑死亡。

他们的身体虽然呈现严重的骨折,显然是生前经历了严重的撞击,但撞击也并不是外力因素造成的,而是……自己撞的。

太奇怪了。从现有的鉴定结果来看,这两个哨兵完全是突然发了狂,完全不怕痛似的发狠发狂地拼命自己撞击、攻击地面墙壁或者……两个人打了你死我活的一架以后,就突然前仆后继地脑死亡了。

如果抛开他们死后尸体已经无法复原的那些信息,这两个人根本就是突然发了羊癫疯,然后突然地死了。死因诡异,过程也很诡异,不过法医从两具尸体里都鉴定出来同一种浓度超标的不明物,重点集中在脑髓里。这种物质暂时还没能鉴定出来具体是什么,不过大概率是某种神经毒素,也就是导致两个哨兵死亡的真凶。

但是结合他们两个曾经拜访过墓园的记录来看,事态就有些诡异了:特别是结合棺材板内壁有明显的撞击凹陷和抠挖磨损痕迹的时候。

这说明被放进棺材里的时候,这两个人或者至少其中一个还没有死亡。他们挣扎、击打内壁,因为呼吸困难或者神经毒素发作,最后痛苦万分地死去。

如果单纯是拜访墓园还好说,毕竟塔里记录的他们最后一次出任务的地点就是这座城市,出完任务后想要拜祭一下前任首席是很正常的事。但世界上总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更何况还是两个一起——在拜祭前任领导的时候会发疯,将领导的墓给掀了,两个人头破血流地一起躺进去,再将棺材板撞得坑坑洼洼吧。

不过,如果稍微将这个推测修改一下的话……

也许直到他们走到凯特的墓前为止,一切都是正常的……他们体内的神经毒素一直都未发作,在这么巧合的时间点发作,必然是有引子。比如——在凯特的墓前,他们看见了什么足以让任何一个塔中人暴怒的事。

小杰合上了那一沓卷宗。

他拨开了画着橄榄叶的窗帘走上阳台,城市里光影纷叠,起起伏伏成明媚错落的山峦。青年单手撑上阳台的雕花栏杆,轻轻松松地单臂用力翻了过去。

夜风扑了他一怀。

他在夜色之中飞快下落,然后在某个瞬间,他伸手猛地抓住了某一层的栏杆。因为冲力太大,那根坚硬的金属栏杆发出铿锵一声响,被捏变了形。小杰吊在上面微微缓了缓,然后放了手。

他踩在了地面上。在落地的一瞬间,他长身而起,像一头隐入夜色之中的猎豹一般飞快地钻进了遮蔽之中,残存的灯光没能追上他的步伐,只能遗憾地驻足在一线浓重的黑暗之外,像一副针线似的,影影绰绰地缝出光影交织之处,铺成一抔纯黑色的厚重绒毯。

小杰动作足够灵巧,相对很多偏向力量型的哨兵来说,他是难得的力量、敏捷与爆发力都全面增长的选手。他在黑暗之中疾行,金色的眸光沉冽冷静,仿佛夜行捕猎的猫科猛兽。今晚没有月光,尽管星光粲然,却穿不透城市的阴鸷迷障,沉睡的阴谋与谬论追随他的脚步,一路扑向终点。

他听见了海潮声。

这是一座毗邻海港的城市,小杰卓越的听力让他捕捉到了潮水涨伏起落的声音,抽了抽鼻尖,便嗅到了咸腥的海风。

他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废弃的工厂,烟囱高耸像是捅入天空心脏的剑刃,废弃的集装箱和燃油桶乱七八糟地堆在林立错落的仓库间隙,小杰慢慢走了进去,几只野猫被他惊动,悄无声息地跃上高处,拖着吊诡的影子闪过。

这里荒废多年,破陋的铁墙上生着厚厚的铁锈,角落生满绿油油的青苔,用来挡雨的掉完色的海报与传单有气没力地黏在窗户上,一盆不知道曾经种了什么的花盆里蜷缩着破败扭曲的灰黑色的几片枝叶,土壤干涸成块,干裂的角度像是一个人咧开的嘲讽的无声笑容。

小杰摸了摸那些铁锈,凑到鼻尖嗅了一下。

很微妙地,他从那股铁锈味之中,闻到了一股近似铁锈味,却又带着腥臭的气味。

血。

他正待往深处走去,忽然余光瞄到几束手电光扫过林立的楼房之间,小杰往铁墙后躲了一下,略微调整了一下视觉刻度以后,看清那是一队神色冷肃的人,正步履匆匆地往一栋矮房里面走。

小杰悄悄跟上了他们。他步履极轻,像是盯上了猎物的夜行兽,影子融在黑暗里,每一束到处扫射的射光都没能勾出他的身影。

这一队人显然训练有素,他们的手电光都调得极弱,如果不是黑暗太浓重,换一个人来甚至可能都发觉不了他们的光线。这些矮房里面全部都没有开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掀开帘子钻进了那栋矮房,最后一个人站在门口扫视了一会儿,也掀开破烂的垂帘钻了进去。

小杰没有跟上去。

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潜行,压低脚步,挨在不远处的另一栋矮房破陋肮脏的窗口,往里面扫了一眼。

一个人在一片悄无声息的黑暗之中盯着那栋矮房的入口,他面前摆着一把枪。

他片刻不分神地牢牢掌控着那栋破烂平房的入口,仿佛守护宝藏的恶龙,他的手始终松松地搭在扳机上,时刻准备着一有异动便扣动扳机射杀敌人。

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点风声。

来自脑后。

他想也没想,第一反应不是还击,而是往桌角放着的警示器扑去。一只修长的手在他摁在警示键前抄了过来,捉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掐,巨大的疼痛激得他手一松,警示器掉落在地。男人反应很快地往后捅了一肘,入侵者松开他的手腕避开,他转而抄起安了消音器的枪支便往身后扫去,扣动扳机又疾又狠地射了三发。但他没听到子弹镶入肉体的声音,子弹旋转着在破落的铁房顶钻出三个小洞,星光从那几个小破洞里欢快地跳下来,像几滴扑簌簌钻进来的雨点。

下一秒有人捉住他拿枪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往前方一带,他重心落空的一瞬间,他知道完了。他世界瞬间颠倒错乱,爬山虎攀援在落满灰尘的窗户上沿,随着夜风缓慢飘荡又静止,一片又一片的墨绿叶子摩挲着窗棂,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弥漫着危险气息的野生丛林。

一下重击预期而至地狠狠落在后颈,在视野暗下来的瞬间,一双近乎狞亮冷漠的金色双瞳在他扭曲的视线之中一晃而过。

潜行的猎豹露出了獠牙。



“拿走了我的东西”?

什么意思?

奇犽皱了皱眉:“她不分裂人格而恢复正常的原因是因为拿走了本属于你的东西,而你……原本的安米库丝本可以利用这东西恢复正常?”

安米库丝轻巧地打了个响指。

“拿走的什么?”

女郎恶劣地吐了吐舌头:“你猜。”

奇犽:“不论是什么,你因为她拿走这件东西而对她恨之入骨是事实。至少说明这件东西非常珍稀。我猜……而且很可能是利用与你有关……甚至是需要你付出的代价才能达成的。比如……精神碎片。”

安米库丝不笑了,她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翻了个白眼,露出很无趣的表情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青年勾了勾唇角:“瞎猜的,见笑。只是你一直模糊了你被注射药剂的时间并刻意引导我……再结合一些你说法里的漏洞,我忍不住怀疑这件事其实发生在你被救了以后。救你的人同时也救了你暴走的姐姐,利用那种药剂提取了你的精神碎片,并用这个让你姐姐恢复了正常……”

安米库丝冷冷地看着他,眼珠里有一点毒蛇般阴冷的光。

有些精神具象化学说的学者坚持认为哨兵与向导的精神丝甚至精神图景可以具象化、可以被提取,类似某种化学物质。但这种学说至今未被证实。奇犽本也只是随口试探,但看安米库丝这个反应……

宾果,他对自己说。

奇犽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让其中含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同情:“当然,我可以合理怀疑她经过这一趟后失去了记忆。认不出你这个为她做了巨大牺牲的妹妹了。”

安米库丝像个喜怒无常的小孩一样很生气地抿了嘴,沉默了一会儿,骤然尖叫道:“我没什么好告诉你的了,出去!”

她的声音尖厉,刺得奇犽耳膜几乎有些发痛。在这几句话间她情绪起伏大得有些奇怪,直到刚才为止,她虽然合作得近乎无话不说,但到此刻,她却突然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支棱起了浑身的毛发,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努力克制着不露出锋利的爪牙。

“冷静。”奇犽说。他瞟了一眼摄像头,示意监控室的人悄悄放入镇静气体。

监控人员手脚很快,大约一分钟后,安米库丝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下来。奇犽又等了几分钟,等她的呼吸心跳渐渐恢复到一个比较平和的水平以后,才开口道:“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安米库丝闭着眼深呼吸了两下,这才转过身面对他,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婉明丽的、面具一般的笑:“你问了一晚上问题了,礼尚往来,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怎么样?”

奇犽微微皱眉,耳麦里的监控人员急促地制止他:“请不要相信她的——”

话还没说完,安米库丝已经开口了。她端着那副娇美而虚假的笑,眼里没有任何笑意,像个慈悲而冷漠地俯瞰世间的女神,又轻又柔地咬字道:

“能不能请你们告诉我,现在几点啦?”

监控人员显然没料到是这样一个问题,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了时间。讯问情况的时候是不允许带手表或者电子设备的,奇犽转述:“快十二点了。”

安米库丝没再说什么,她似乎是被这简单的几个字安抚了,像锋利的刺一样竖在周身的焦躁像退潮一样平息下去,她又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女郎了。她笑盈盈地道:“都这么晚了,我要睡美容觉了。女性太晚睡觉也不行。喏,你说的,最后一个问题了。不过要收费哦。”

奇犽懒得理会她的花言巧语,他很早就学会了不和任务目标多废话。他简单地道:“是谁在那场火灾里救了你,后来又利用你救了你的姐姐?恕我直言,我并不觉得维护这个人有什么好处。”

是谁在这背后操纵这一切,从火场之中救出了年幼的实验体女孩,

安米库丝看着他。

看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以后,她遗憾而突兀地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呢?”

“太聪明不好。”她背着左手,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压低了声音,极轻极轻地说,“神明很小气的……小心他……惩罚你哦。”

奇犽面无表情地看着故弄玄虚的女人,如果去看演出,他可能是最不配合魔术师表演的那类观众了。女郎撇撇嘴,把右手放了下来:“你真的好无聊啊,怪不得小杰不跟你玩了——”

奇犽啧了一声,往前站了一步,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身形高挑,眉目线条俊美深刻,银色眼珠剔透得近乎冰冷,往下睨的时候极具压迫性。安米库丝唉了一声:“好吧,好吧。反正我也没用了。”

她道:“救了她,又杀了她的……是灯塔水母。”



与此同时。

躺在床上酣睡的男人忽然坐了起来,盖在脸上的书滑落,砸在地上。他并没有要弯腰去捡的意思,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房间里巨大的横面镜。里面倒影出了这个房间和他自己。

这是一面镜子,也是一面窗户。不过是一面单向的窗户。男人无法通过那面镜子看到镜子后的世界。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坐在床上看着镜子捋了捋自己毛茸茸的头发。他的头发本来极短,被囚禁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内它们长长了,右侧头皮上剃出的一个“S”图案已经糊得几乎看不清。男人左右端详了下自己,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咧牙冲镜面笑了一下。

他眉心有竖纹,显得面相很凶,这道笑也不见得有多么柔和,反而就是透着股怪里怪气的、挑衅又挑逗的味道。他的房间里自然是有监控的,但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举动是不是会被监控人员看在眼里。

他闲庭信步地走到了门前。仿佛他不是正被拘押的嫌疑犯,而是巡视领土的国王。

两秒后,那张焊死在那扇厚重的高科技门上的电子屏停止了流动的数据,缓缓地翕出了一条细缝。与此同时,一颗钉子飞快地钻过那丝空隙,准确地钉住了运作中的摄像头。后者发出干脆利落的咔嚓一声,寿终正寝。

“很准时。”森德里克说。

门被风吹得更开。露出走廊上横七竖八瘫倒在地的警卫和机器人。机械的头颅冒着白烟,混乱的代码在显示屏上闪过,激光枪与被拧下来的合金手臂、合金脚踝乱七八糟地砸满一地,零落散乱的机械废物之中站了一个青年。他面无表情地道:“职业操守。”

森德里克小心地绕过了一只正处于发动状态中的电击枪,走到了他面前。后者将一只怀表丢进他怀里,道:“走吧。你的人已经在进攻了。”

他的最后一个字落地,整栋如剑一般刺入天空的高楼忽然颤抖了一下。

满城落入星辰般的斑斓灯火像被倾入瀑布一般剧烈地跳了两跳。森德里克扶了一下墙壁,将那只表盘后雕刻了一只灯塔水母的怀表随意挂在脖颈上,带了点笑意地叹息道:“这动作也太大了。”

杀手没有搭理雇主的意思,而是沿着计划中的路线带他迅速脱离。他显然足够训练有素,不知从哪里提前准备好了内部通行证,一路近乎畅通无阻。

现在是深夜,即使是塔,大部分的人也并不在工作状态。塔内大部分的战力都被森德里克的人的进攻吸引走了,森德里克甚至怀疑他们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越狱。塔确然是个庞然大物,不过就像天底下绝大多数拥有庞大体系的机构一样,尽管在平时能够自行运转,但当面临突发状况的时候,它的反应总是要滞缓许多。

尤其是当这个庞然大物本身的内部系统,已经被蛀空了一部分的时候。

森德里克饶有兴致地跟着杀手在高楼大厦里绕来绕去,后者在完成任务的时候像是个完全没有感情的机器。就像那些匍匐在他脚边的金属一样。但他有着机械所远不能及的昳丽容貌,侧面看去,很像精雕细琢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人偶。

虽然对方来自那个大名鼎鼎的揍敌客家族,但生来不知道怕与矜持几个字怎么写的大毒枭仍旧忍不住维持了面对美人的一贯作风,出言道:“要多少戒尼才能把你买过来?”

尽管他并不害怕这个漂亮但充满死气的杀手,但当那双空洞无神的纯黑色眼珠撇过来的时候,手上沾满鲜血与战火的大毒枭却还是忍不住略微顿了一顿。

伊尔迷·揍敌客收回了目光,他将垂落的黑色长发别到了耳后,抬手射出了三颗钉子。

“抱歉,已经订婚了。”他说。

“私人问题,一个三十万戒尼。”他又说。“稍后请打到我的账户。”



TBC.


被自己一无是处的简历气到,请所有大一大二或者还没迈入大学的小可爱注意,不要重蹈我的覆辙_(:з」∠)_日常担心自己毕业后找不到工作。


2018-05-24 评论-10 热度-240 奇杰全职猎人HX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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