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歌  

[阴阳师]酩酊

酩酊

CP:狗崽

OOC,有年下,有破儿童车,注意避雷。lof连我的格式也一起吞就很过分了……






寒意料峭。黑黢黢的树丛在风中摇曳战栗着,于地上投下苍茫朦胧的黑色虬影。几朵残花败叶懒散地躺在地上,渐渐被尘埃覆没。

黑夜山无愧于它的名字,于夤夜之中茕茕伫立,宛若一道劈开苍穹的凌厉孤影。其山峦的颜色,比风雅画师笔下最厚重的墨色还要深邃阴森。风掠过突兀嶙峋的山峰之间,挥起簌簌飒飒的声响,听在耳中,隐隐似万鬼哭鸣。

妖狐行走于这样的山风里,他其实并不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尽管他有厚实柔软的皮毛能让他免于寒冷,但摇曳的风会让他的皮毛头发尾巴一并乱成乱糟糟的一团,那会很难打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风停下的时候,妖狐也停下了。

他停了下来,随意坐在一棵巍峨松树下。

从此处看出去,能看见山脚不远处的平安京。

妖狐不是第一次俯视这座都城。他作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式神有蛮长的一段时间了,在陪同契约之主料理诸多委托、灾厄或是奇闻诡事的间隙,尽管次数不多,但还算偶有机会能眺望这座繁华京都。

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黑夜之中的平安京。

在这怪谲频出、百鬼夜行的平安时代,对于大多数平民来说,无论出于哪种考虑,早早入眠都是明哲保身的好选择。但被诸多阴阳师保护于结界之下的平安京自然没有这个顾虑,无论是附庸风雅的贵族或是笙歌艳舞的歌伎所在之处,都自然是灯火通明。

故而在无垠黑暗之中,整座平安京仿佛不夜城一般亮起,流光影绰,烁烁不灭,将灯火辉煌的中心皇城围住。今夜辉夜姬大约是早早睡了,一弯细月光芒黯淡,却显得夜空之上繁星密布,璀若瑰石。与平安京相绰辉映,也辨不明究竟是哪方更灼灼明明闪瞎人眼些。

妖狐没有安倍晴明观星占卜的本事,看着这明灭瑰丽的夜景心中也难有波动,只觉得这山风萧瑟愈发冷了。他若不是脑筋进水,才不会在这般深秋夜里上山吹冷风,等一个活该挨千刀的迟到鬼。

他呵着气吹了吹自己的手,侧头扫了一眼,眯起眼来,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半空中一个渺茫的黑点,看着那黑点愈来愈近,渐渐被星光描出个人形来。

妖狐也不动,懒洋洋靠着那松树,看着这人影嚣张地飞过灯火煌煌的平安京上空、诸多神道阴阳师的头顶,双翼凌空展开,似乎遮天蔽日。他听着这山风簌簌流流,潭湖死寂,偶有树叶石砾被风吹起落入水面,细微的水声像被风声湮没了,听在他那双灵敏的耳朵里,却又无所遁形。他听着那人收了双翼,降落在自己身后时掀起气旋流转,几泼松针被劲风摇上几摇,落下几颗未落完的松果。

妖狐随手拣了一个,朝身旁迟到的主扔了过去。

大天狗没躲,任凭那小小的松果擦过自己的翅膀,落下深渊高仞。

妖狐随便又拣了一个顶在自己头上,道:“您来了。”

大天狗应道:“嗯。”

妖狐没再作声,头顶的松果啪嗒滚落在地上。他看着山脚,似乎看了半个晚上的星辰灯火又变得好看起来似的。

隔了会儿,他又道:“您要走了么?”

大天狗静默了一瞬,依旧应道:“嗯。”

妖狐像是早就意料到了一般,平淡地哦了一声。

他大约是终于看够了灯火阑珊、星光璀烂,慢吞吞站起身来,懒懒散散的样子,像是谁抽了他的骨头。

他转过身,将手搭在自己的衣襟上,问:“做吧?”

大天狗终于动了一动,应道:“嗯。”

妖狐笑了一声:“大天狗大人,您是只会说这一个字啊。”

大天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量怎么反驳这头牙尖嘴利的狐狸。末了大约有些不耐烦,索性走上前来,扶住这狐狸的后脑,低下头去,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的嘴。

也算一劳永逸。毕竟这一旦开始,狐狸基本上就没有能再开口说些惹人厌废话的力气了。



这儿凉风嗖嗖,大天狗架起的结界虽能挡风,却隔不住地上森凉。两个人都是偷摸着跑出来的,条件不好忍忍也就过去了,反正待会儿也要热出一身汗。好在妖怪总不至于感冒。

妖狐躺在自己脱下来的大氅上,光线昏暗,即便星光漫天,也就不至于能让人目如白昼了。黑暗一片里,大天狗的手指与唇圌舌倒是更为分明起来,严丝合缝贴在他身上的身体温热,透着股大天狗身上独有的冷香,像是落了雪的松脂琼林。

大约是怕他冷,大天狗虚虚张开了双翼,张开便能遮挡日月的黑色双翼揽住了大片星光,愈发显得光线昏暗起来。

狩衣簌簌滑落的时候妖狐还眯着眼,试图凭借这混沌的光看清这大妖的容颜轮廓。

妖怪之间有妖力越强大容貌越盛的传言,在妖狐看来未必全对,不然怎么都无法解释两面佛在大妖中那堪称独树一帜的容颜。不过尽管出了个例外,但还是有不少强有力的正面佐证,譬如花鸟卷、辉夜姬、妖刀姬、青行灯几位小姐姐。大天狗更是个中翘楚。

这人轮廓深邃,如霜覆雪,此时像是被骨子里的情热蒸出了一层汗意,拢得那冰雪雕刻般的眉目竟都渗出了一股子细微的温和柔软。眼珠是一种剔透明晰的琉璃色,仿佛高山之上最冷最净的一捧云雪,若是平时,与他对视必是要叫人禁不住怀疑尘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那双眸子染上一点俗末情绪;可此时妖狐运极了目力,竟是无法从这双眼睛里寻到一点往常的沉静自持,反倒只有排山倒海一般向他压来的沉重情圌欲,滚烫至极,熏蒸得他从骨子里泛上一阵阵的酥圌麻来。

虽说大天狗弄得他再没有说话的空档,随便想些琐事的功夫倒是不耽搁。

其实直至今日,每次看见大天狗这幅百年难得一见的冰雪消融模样,妖狐都会觉得新奇,禁不住要将之同他平时那生人勿近的模样比一上比;再想一想这人是因了自己才踏下神坛、染上俗世纷扰情爱的,又从心里涌上些抑制不住的满足来。

你瞧,这么厉害的一个人,这么出尘离世的一个人,这么好的一个人,只有小生知道他不同的模样;知道他煽动眼睫、轻轻圌喘息、甚至低头亲吻低语是什么模样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小生一个人。

多么幸圌运,就好像坐拥全世界最大的宝藏一样。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产生一种微妙的情绪,大约是掺糅了自得、满足、遗憾、不甘数种酸涩又甜美的扭曲与矛盾集合体,他自己也辨不明白。

妖狐素来知道自己是个贪心的妖怪。做妖怪时就浪天浪地,不断狩猎美丽的少女,被晴明教做人以后好歹是收敛了些,但谈起恋爱来——特别是当他发现大天狗对他的纵容其实算得上毫无底线以后,就回归本性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杀戮与自私存在于每一只妖怪的骨髓之中,哪怕妖狐在这段关系里心甘情愿地选择了雌伏也是一样。妖怪之间的爱不如人类一般婉约柔圌腻,后者若说是染尽春色的桃杏,前者大约便是沾着血腥的无边荆棘,充满征服、杀意、纠缠,不死不休。而那隐约的柔情大约是荆棘之中丛生的花,浓丽绝艳,每靠近一步都要被扎得鲜血淋漓。

每只妖怪都是如此的骄傲,即便是对恋人的爱意也无法软化他们的骄矜。

妖狐尤为其甚。

想要独占、想要更多,他很清楚他贪婪的劣根性在慢慢发作,想把对方变成静态的只让他一人独享的永存的美。

不过大天狗比他强大,因此他永远不会将心中的想法付诸实践。妖狐是懂得明哲保身的识时务的妖,服从强者素来是他的处世之道。

一股灼热的吐息靠近了,喷洒在肌肤上引起一阵滚烫的战栗;情圌欲正被挑拨到极限的巅峰,最脆弱的脖颈与锁骨被重重地咬了一下:“走神?”

妖狐不傻,主动张开双圌腿安抚在情事中被他冷落而不满的爱人:“小生错了。”

大天狗将他的发丝拨开,垂下眼亲吻了他琉金的眸子,妖狐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手指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闷圌哼一声顺从地承受他的入侵。

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做,对彼此的身体更是了如指掌。很快大天狗放开了动作起来,妖狐更不是个会在床上压抑本性的性子,双圌腿缠在对方劲瘦的腰圌肢上迎合凶狠的撞击,毫不收敛嘴里的呻圌吟浪圌叫。大天狗侧脸咬噬他的耳尖,喘息吹进敏感的耳道,引来一阵痉圌挛般的紧缩。他们并非脆弱的人类而是追求欲圌望的坦率的妖,柔情游弋的性/爱并不适合他们,鲜血与疼痛只会激起更深一层的兴奋。

妖狐在宛如置身烈火的极度灼热之中大口喘息着,凶烈的快圌感烧得他几乎要看不分明本就昏暗的夜色里大天狗的表情。他心里一动,忽然撑起无力的手指去摸圌他的脸。

大天狗脸颊汗湿,他摸索着描摹他容颜的轮廓,从发梢到额头,雪峰般的鼻梁,刀削般的薄唇。

他的手指其实可以在一瞬间化为杀人的凶器,走兽的指甲往往拥有不亚于它们牙齿的锋利,可现在十指的指甲全都乖巧地收好了,任凭主人小心翼翼地感知指尖下的肌肤与轮廓。

忽地他感到指尖一热,大天狗叼圌住了他的手指,惩罚似的咬了一口,不痛不痒。这种孩子气的动作由平素冰雪不化的大妖作来意外可爱,妖狐忍不住笑出声来,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舌尖示意放开。大天狗顿了一下,张口松开他的手指,然后倾身吻了过来。

这个吻很长。与之前情事里的吻相比,它毫无狎呢挑逗之意,柔软圌绵长,轻圌盈怜惜,几乎要凝固时间一般深情。妖狐心里一动,掌心摩挲着大天狗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意,可包着藏着窝在心里的那句话,用尽了全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最终放弃了,追寻本心地融化在了这个吻里。发丝摩挲之间,妖狐隐约瞥见几团灰色雾云漫了过来,遮住大片漫布的星辰。

在那一刻,一种熟悉的感觉淹没了他。

他并非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他并未饮酒,却酩酊大醉。



一切完事之后妖狐懒洋洋地坐在地上,听着衣物的窸窣声停下了,木屐的声音响了几步,停在近在咫尺的身后:“你自己回得去么?”

妖狐应了一声:“嗯。”

大天狗问:“你明天来么?”

妖狐想了想,回答:“不知道。看心情罢。”

对方没有道别,他理所当然地也没有。身后又静默了一会儿,在妖狐听到第十三滴水珠落入深潭之时,气旋终于在身后腾空而起,掀动了残破的注连绳,虬岖林叶簌簌飒飒。生来便得以翱翔的大妖扇动桀骜的长翼,凛冽的风贯穿深夜的山峰,巨大的深谷中传来空空的回声,幽幽咽咽,听得人骨头发寒。妖狐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路上小心。”淹没在躁狂的风里,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那刀子般割人的风带走了适才相拥的最后一点温度,听得风声逐渐远离,妖狐才完全放松了,往后靠在树干上,从背部传来的触电般的尖锐疼痛让他“嘶”了一声。

方才两个人动作太猛,摇得那棵命途多舛的松树又掉下了几颗硕果仅存的松果壳,遍布脚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背是在刚才被压在松树上压出了一片肿痛的淤痕,有些难受。妖狐无奈地动了动脚尖,将一颗松果踢了踢,看着它骨碌碌滚了几圈,腾空起来,落下了万仞深渊。

他抬头看着那个渺小的黑影掠过绝高的天幕,灰色的云霭已经不知不觉弥漫了整座苍穹,将星子遮了个干净。夜已深了,即便是不夜城平安京也已熄了大半灯火,剩下几颗光点虚弱地挣扎着明灭不息。天地完全黑暗下来,茕茕无垠,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清醒着看着这个沉睡的世界。

妖狐看了看脚下的悬崖,黢黑深邃,空洞暗暝,像是张开了大口的巨兽。那颗小小的松果早就滚落下去,兴许已经粉身碎骨,再也寻不到了。

他的心好像也跟着一起掉了下去。

他将自己团起来,用尾巴将自己包裹住,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已经消散掉的体温留住似的。这样的动作牵扯了难以言喻的伤处,痛得咬牙切齿,可他没有动,任凭那疼痛撕扯着他的神经,将他从最后一丝醉意之中强拉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将下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那些灰色的阴气愈来愈厚重,像是要将这个天地吞进肚里一样向平安京蚕食而去。

很久以后他终于站了起来,拍掉自己头发与尾巴上细碎的枝叶,像来时那样,慢吞吞地向山下行去。光已经被吞噬干净,整个世界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好在山上尚有几盏聊胜于无的昏暗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他孑孓独行,步伐却很稳,走过明灭的灯笼旁,脚下便漏出一点彳亍的摇曳的影子。


妖狐回到庭院里的时候正是黎明。

“你去哪里了?”姑获鸟不满地道,“现在正是紧张的时候。不知道给晴明大人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到处乱跑。”

妖狐抱着她的翅膀撒娇:“小生错了。”

姑获鸟道:“少来这套。晴明大人马上要去朱雀门那边,阴气已经越来越重了,恐怕黑晴明已经开始了行动,不能再拖延——飒!”她突然抽出伞剑,流影般飞旋一圈,归剑入鞘时身边已倒下了数只小鬼。她视线投向妖狐身后,躬身行礼:“晴明大人。”

确实是平安京的大阴阳师。狩衣蝠扇,风华绝代,即便是在严峻形势如当下,安倍晴明也仍旧安之若素稳如磐石,让人见之心安。妖狐也收起折扇行了个礼:“晴明大人。”

晴明点点头,看了看妖狐,匆匆道:“我马上要去朱雀门。你们……”

姑获鸟马上道:“我和您一起去。”

妖狐却说:“小生就不去了罢。”

晴明道:“可以。那你留下看家罢。别让受阴气影响入魔的鬼怪进入庭院。”

妖狐道:“小生知道。”

姑获鸟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一瞬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和其他式神一道化作流光,隐入晴明的式神图鉴之中。

阴阳师伸出蝠扇轻轻敲了敲式神的脑袋:“我走了。”

妖狐看着阴阳师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门外:“祝武运昌隆。”

他慢慢侧身,折扇一收一合,视线无比精确地投向了阴气漫郁之中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他舔了舔嘴唇,瞳孔赤金,光影逡巡间宛如灼灼流火,自言自语道:“那么,小生也该开始工作了。”

风擦过他的耳畔,撩起鬓边沾染蓝紫的银色发丝,那柔软的气流仿佛诞生了生命,殷切地盘绕过那柄折扇以后,骤然静止。

下一秒,锋利的气刃自扇而发,向百鬼激射而出!

夕阳浓稠,色泽宛若千年不融的松脂琥珀,均匀地铺在这座岑寂的城市当中。

喧嚣呼喊已经全部消失,剩下无边的安静,仿佛这座城市已经死去百年。

妖狐坐在家门前,百无聊赖地玩弄手中的折扇。夕阳浓丽的光铺在他身上,像是披上一层隽丽的羽衣,微末的热度与微末的凉意一道在夕阳蔓延的地方流淌,集中糅杂成复杂的矛盾。森凉的青苔在门扉与墙壁的缝隙之间生长,散发着潮湿黏稠的气味。

妖狐打了个呵欠。

他身边妖怪躯体堆积成山,其中一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被妖狐用折扇懒洋洋地反手敲了一下,又昏死过去,一动不动了。

庭院里的巨树树叶在去岁冬日便已几乎全部落光,在赤红的日光下拖着长长的阴郁的黑影,枝桠参差,崎岖嶙峋,像是孤独古怪的稻草人支棱着丑陋的巨手,像是在向不明的旅人招呼着前进的方向。

一枚枯叶摇晃着从树枝上坠落,像是一只枯落死亡的蝶。

“啊——好无聊。”

妖狐拉长了声音。

“晴明大人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他眯着眼看天空,懒散地舒展了身体靠在玄关大门上,难以言说的位置又一次传来隐秘的疼痛,和刚在战斗时受的其他部位的伤一道叫嚣起来。妖狐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昨晚上那种撕裂一般的痛感让人难受还是现在这种纯粹的新鲜的渗出血液来的伤痕让人痛苦。但他想他姑且还算是擅长忍耐,所以他面无表情遍体鳞伤地坐在那里,任由汩汩的血将白色的衣料慢慢侵染,将折扇合拢又啪地一声打开。

遮幕天穹的浓郁阴气已经散去,前不久从城中四角爆发的冲天巨响也已静止。天地静得像一片虚无。这证明战斗即便不是已经结束,起码也已经进入收尾。

还不回来。

小生一个人要无聊死了。

他靠在朱红的大门上,面无表情,最终闭上眼睛。

几乎是闭上眼的瞬间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浮上来将他拥住,他挣扎着喘了口气,最终还是无奈地跌入了熟悉又陌生的,酩酊而醉的感觉里。

一枚枯叶从他身边飘落,静得像是一只蝶的死亡。

人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往往会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地回忆些往事。即使是不算美好的记忆,也会被翻找出来在脑海里来回播放。

妖狐第一次见到大天狗的时候,对方还不是大天狗——充其量算个小天狗罢,考虑到那个时候他自己也还是个稚嫩青涩的狐狸少年,他并没有在对方面前过多地提起这件事情。

但是,怎么说,不提起并不代表他不在自己心里暗搓搓地回忆。年幼的大妖金发细软,碧眼澄澈,翅膀小小的,抓着团扇的手又白又嫩,配合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和口口声声“大义”的稚嫩的声线,简直可爱到能让他在每一次想起来的时候都直接螺旋升天。

妖狐一向是佩服自己的作妖本事的,能将这原本像张白纸一样的大妖拐上自己的床更是让他对自己佩服到了极点——不不不,别误会,他可不是恋童癖的变态。不可否认小天狗确实可爱,但他们的关系变质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也并不是从对方年幼之时就开始,而是在分离又再次相遇之后:那时大天狗已经成长为不负其名的威慑一方的强大妖怪了。

其实现在有时候看看大天狗比他高上一截儿的身高、深邃如镌刻的眉目轮廓、不笑时便显得生冷难近的气场,妖狐还是会分外想念当年那个由他牵着爬树上山、摸鸟抓鱼、被他抱在怀里蹂躏会鼓起面无表情的包子脸并且足足半个时辰不愿再理睬他的年幼孩子,尤其是自己在被这个长大版本的家伙操得满面泪痕说不出话只剩下叫的力气的时候。

唉,人生无常人生无常。

就像一开始,妖狐也没想到他们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一只刚化形成功的小狐狸,化成了个眉目隽丽的少年,没法收起的毛茸茸的耳朵还顶在头上,尾巴也拖在身后。他是只爱瞎跑爱乱走的狐狸,自诩世界那么大、总要去看看,所以他离开了生活很久的地盘,四处游荡,到了爱宕山才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那时他只是在小溪里喝水,埋着头的时候听到一声冷淡又带着稚气的“喂”,就不明所以地抬了头。

那时他只是抬起了头。

后来妖狐想想,觉得这头抬得大约不太对。没准儿是他英明神武的狐狸生涯中最离谱的一个错误。

但是抬都抬了,见都见了,纠纠缠缠的,这么长的时间也过去了。

再后来他们分开很久以后,妖狐已经能将自己化形成完美的人,手握折扇,戴着面具,除了额头上去不掉的绯红妖纹,从上到下都是完美的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可他想了又想,还是没将尾巴收起来,仍旧像刚学会化形的能力拙劣的小狐狸一样,将毛茸茸的耳朵顶在头上。

很多时候他做事并没有考虑到原因,但在这件事上他少见地剖析了一下自己,觉得兴许是一时脑抽,担心什么时候再见到大天狗,而自己身上没了耳朵尾巴,他会认不出来。

真是幼稚。

他靠在门扉上,将自己蜷缩起来,就好像他还是那只刚化形的狐狸,在寒冷的山巅,每天晚上都会有双稚嫩的白皙的手将他搂起来抱在怀里一起入眠。

血一样的夕阳与拖长了的影子一起流淌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泼了一身的琥珀色的陈酒,又像是谁怕他冷,为他披上了一层黑漆漆的羽衣。

这种暖洋洋又侵蚀着冷意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起昨天深夜带着寒意的温存。

可那句没说出口的包着藏着窝在心里的话,却像是被诅咒了似的,即使是在四野寂静无人的现在,也仍旧没能说出口。




“你真的要走么?”

“嗯。”

年幼的大妖站在身后,面庞稚嫩,面无表情,仰着看他的碧蓝眼珠剔澈得宛如高山巅峰之上一捧洁净的云雪,不含俗世半分情绪。可他握着团扇的白嫩小手却分明用尽了力气,嘴唇紧紧抿着,指节用力泛白。

他的心软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又被坚硬如岩石一般的坚定再次占领。

他说:“大天狗大人,请回去吧。”

年幼的大妖问:“你自己找得到路吗?”

他再次回答:“嗯。”

他没有道别,身后理所当然地也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他沉默地等了一会儿,其实那时他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什么,总之,在气氛静默了短暂的几分钟——或者几秒——以后,他还是踩着初雨后潮湿的土壤出发了。身后理所当然地继续静默。直到他以为对方可能早已转身回去的时候,妖狐才听到一声细细的:

“路上小心。”

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蓬松的像是棉花糖或者云朵一样柔软的情绪在心脏里膨胀起来,让他感到身体十分的轻盈,几乎就要——对于走兽来说根本不可能地——飞起来一样了。

他回过头去,小小的大妖站在不远处,雪白的狩衣干净得像一捧雪,身影小小的,脸上的表情却很倔强。他举起手冲他的小大人挥了挥,愉快地向山下走去。

他几乎是觉得他已经被原谅了,事实上大概也确实如此。只是那时的他根本没想过那句细细的嘱咐之后是不是还有未说完的话,它被它小小的主人包着藏着窝在心里,用尽了力气,咬得嘴唇都要渗出了血,却也没能说出口。

妖狐现在想想,觉得说不准大天狗没说出的那句话和他是一样的。

其实对于当时要离开爱宕山的原因,妖狐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兴许是出于年少想要到处游历的冲动,兴许是出于生来不愿受缚的骄傲矜持,也兴许纯粹就是他矫情,总之,当时的他确实是铁了心要离开爱宕山,还是一种堪称莫名其妙的让现在的他恨不能把当初的自己咬死的坚定。

他后来觉得若是换做现在的他,哪怕是大天狗恶了烦了讨厌他要将他赶走了他也不会挪动一分一毫,再死皮赖脸也要继续赖在他身边,守着他陪着他看他身高一点一点超过自己,绝丽面容上的稚气一点一点褪去,最终长成名副其实的出色的威慑一方的大妖怪;至于那之后管他是拐了人家上床还是怎么着呢,总之,哪怕咬死他也不会让他鬼迷了心窍的为了什么狗屁虚无大义去跟随什么安倍晴明黑暗的半身还为之奉献一切。

多少美丽少女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个人的一半啊。

呸。小生亏大发了。

妖狐抿着风雅优容的微笑,暗地里咬牙切齿。

晴明有时会对于他在这场与黑晴明的战役之中异常活跃的表现表示诧异。妖狐自从成为他的式神,在完成他交予的必要工作以后,更多时候是非常懒惰的。确切说来,是看心情。但在黑晴明这件事上,他表现出了非凡的热情和毅力,以一种极其罕见的姿态投入到了怼黑晴明的大业之中,简直咬牙切齿义愤填膺,险些让晴明以为黑晴明其实和自家的崽有什么杀父之仇夺夫之恨。

妖狐就冲他家阿爸露出个和善的微笑,并不打算告知他本来打算连晴明一起怼的事实。

但其实他最想怼的是自己。

他离开爱宕山以后就四处游荡,游荡到黑夜山附近,在平安京里玩耍了一段时间,觉得妖生实在无聊,美这种东西作为昙花一现般的绝顶奇迹,在冗长的时间里,大概算能让人感到有些趣味的东西。若能将这种奇迹留在身边,甚至使之隽永,大概就是最有趣味的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算得上恶劣之至,可妖狐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妖。能管着他的人已经不在身边,那为何不及时行乐?

所以年少轻狂的妖狐就开始作天作地地做标本。

然后就被他家阿爸暴揍一顿,奄奄一息又很识时务地改邪归正做了式神。

他其实并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大天狗再见面。在他的认知里,爱宕山上的大妖堪称不食人间烟火,不管人间俗世。只要没人惹他,触犯到他心中的“大义”,喜静的大妖怕是终其一生连山都懒得下。所以妖狐从决定下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永生不再见面的觉悟。

很久以前,在妖狐还没离开爱宕山的时候,或者说,追溯到他刚认识大天狗的时候,他便觉得这位大人固然是名震一方的大妖,但兴许是年幼的缘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总显得有些不谙世事——或者说有些过于单纯。后来在相处之中他确认了这一点,但因为对方确然还小,他便没有多管。事实上,对于绝对的强者来说,谎言与心机其实都是没有用处的;他们能够凭借直觉判断你的善恶,从而决定是否让对话进行下去。

直到他跟在晴明身边,一层一层抽丝剥茧地将谜团一个个打开,结果猝不及防在黑晴明身边见到长大了的大天狗的那一刹那。

狩衣雪白,面色亦雪白,颀长高挑,轮廓深邃如同镌刻,碧色的眼珠像是剔澈的琉璃或是天山尽头的一捧云雪,冰冷彻静,不含俗世半分情绪。可在他看向黑晴明的时候,那俊美的五官却又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由衷得几乎是让人绝望的忠诚。

妖狐简直没法形容自己的震愕,什么精明什么形象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只能傻乎乎地站在那里,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将折扇握得嘎吱嘎吱作响;只能愣愣地看着大天狗随意扫了他一眼,随后微微瞠大了好看的眼睛,碧色的眸子里划过一闪即逝的惊愕。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视线也转回了黑晴明身上。

妖狐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麻麻的木木的,大约还有些忽略不了的失落和难堪。

所以等开打的时候他卯足了劲儿大发神威,一连突了能有好几十下,倒是让已经习惯了他划水作风的晴明吃了一惊。

大天狗却不知是怎么想的,在之后的大大小小几次争锋之中,对他都有意无意地手下留情,连晴明都注意到这堪称不寻常的现状了。但妖狐却毫不领情,不光揍他,连带他家黑晴明大人也一并突成筛子。哪怕实力差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抵消掉的,也还是让对面吃了不少苦头。

这种尴尬又微妙的状况持续到战况缓和某次妖狐休假出去闲逛的时候,他鬼使神差拐弯去了趟爱宕山,发现大天狗竟躺在溪边树上闭眼小憩。

妖狐走近,抬头仰视了他一会儿,还没开口说话,被从天而降的大妖一把扑倒,贴在他耳蜗边吹了口气,问:“这位志士,要与我一起建立新的秩序么?”

妖狐一脚踹了过去。

两个人在溪边潮湿的地上干柴烈火地滚了一场,这不知从何而起又从何而终的暧昧才算终止。

大约是因了那场离开所以做足了心理建设,大天狗对他的去留从来不做任何拘束,即便是在两个人关系变质得堪称突飞猛进以后,他也并未对他们的关系下任何定论。这让妖狐有点微妙地不爽,却又无法置喙。

毕竟,他自己也说不上他们是什么关系。

床伴么?其实某种意义上还算准确,但用这种词来形容,总觉得有点不太甘心。妖狐曾经试探着问了大天狗一句,“大天狗大人,我们这算是床伴关系么?”结果倏然变色的大妖拂袖而去,然后就延续了幼时的恶习——只不过时间要长得多——足足有六天没来找他。

……其实妖狐不想承认自己心里稍稍有一点点高兴。

那么,算是恋人么?可这种词怎么想都太软弱了。哪怕是整天念叨着“小生命中注定的爱人”这种肉酸言语的妖狐也要嗤之以鼻。

退一百步说,他们现在阴差阳错地各为其主,即便是忠诚心不算太高的妖狐也并不会贸然做出背叛晴明的举动,更何况大天狗对黑晴明确实是肉眼可见的由衷忠诚——见了鬼的妖狐死也想不明白的忠诚。有如此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中间,说他们是心意相通患难与共的恋人,绝对不准确。

关系这种东西,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反正并不重要。相对来说,妖狐还是对大天狗那谜一般的忠诚度和信仰值比较感兴趣——亏他还以为像大天狗这样的大妖怪,骄傲与矜持只可能比他多不可能比他少——事实上大约也确实如此,没想到后者却能如此认真郑重而又直接地付出他的忠诚,向一个人类低下高贵的头颅。

妖狐不想承认自己一度觉得是黑晴明给大天狗下了什么迷魂汤,想方设法拽着雨女给后者浇了不少场瓢泼大雨试图把他浇醒。

结果当然是毫无用处。大天狗仍旧对他邪教首领一般的契约者谜一般地忠诚,别说骄傲矜持了,简直半点大妖该端的架子也没有。

妖狐简直气急败坏,一时间也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吃醋,怼黑晴明越发来劲。大天狗态度照旧得像是纵容,对待晴明与其他式神却半点不留情面,羽刃暴风刮得毁天灭地。

妖狐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

至此,他才算是真正的,彻头彻尾地放弃。

他并不笨;相反,他是一只聪明得算得上狡猾的狐狸。

所以他很明白这段关系接下去会怎样发展:大天狗不可能放弃建立新秩序与大义的理想信仰,妖狐也不可能为了虚无缥缈的爱而背叛主人——背弃契约可是要遭受相当程度的反噬的,更何况他并不觉得在晴明手下混是件不好的事,相反,安倍晴明还算是个相当体贴的阿爸。他并没有背叛他的打算。

所以事实就很明朗了。

各为其主,各行其道。

彼此好自为之罢。

昨天晚上,就是最后的道别了。

心里有丝绒一样一针一线的疼楚,不明显,却无法忽视。

溺水一样的窒息又一次淹上来,刻在眼睛里的光阴被一分一秒地拉长,在暗昧的黄昏的逢魔时刻里,慢慢消失。

就像永恒的落日终要向下沉去,即便是等待了千万年那样久,也终究有迎来无边黑夜的一瞬间。

最后一线光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熹微的余光将暮色染上些末的暖,星子像睁开了眼一般逐个亮起,远山像是沉睡一般折出蜿蜒逶迤的曲线,在遥远的不知何处,传来依稀浑厚的浩荡钟鸣。

一声,一声,一声。

连绵不绝,像是穷尽一生也不愿停止。

光影在切割着彼此,争锋相对,不让分毫。

在光最终完全虚弱沉寂的那一刻,无垠的夜终于彻底降临。

眼睛终于适应黑暗的那一刻,妖狐睁大眼睛,黑暗之中,亮起一点微末的摇晃的光点,慢慢靠近。

那光之下露出血迹斑斑的手与衣袖,再往上,便是银白的长发与风华绝代的脸。拿弓的长发青年随行左右,背上背着粉红振袖金鱼装饰的女孩,闭着眼已睡熟了。

妖狐站起身来迎接。

晴明道:“辛苦了,一会儿我会让萤草为你疗伤。”

妖狐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干涸结痂的伤口,道:“谢谢晴明大人。”

他张了张嘴,素来伶牙俐齿的一张嘴却像陡然丧失了言语能力,怎么也问不出想要问的话语。

在他犹疑的时候,源博雅已背着神乐进了庭院,晴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又像是要阻止他将那话说出口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什么,递在他手中。

妖狐拥有出色的动态视力,几乎在他将东西掏出来的瞬间,便看到了那是一把团扇。

一把染血的团扇。

他的手有些抖,不过还是确实地好好地握住了它。

几乎是同时,他唇角轻松地勾起来,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看起来像明明不灭的火,或者流星。

妖狐笑道:“小生恭贺晴明大人终于将黑晴明圆满解决了。”

晴明没笑,只是叹了口气:“崽。”

妖狐又笑了几声,便也不笑了。

他们之间有两套称呼,正式自然是用敬称,只是私下晴明更喜欢崽与阿爸的对应用语。

平安京第一大阴阳师悠悠地又叹了口气,摸了摸式神的脑袋,转身进了庭院。

妖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索性又坐下了,靠着靠了一天的朱红门扉,望着无边无际的星空发呆。

风像是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呜咽着吹来,连声音都透着难以想象的柔软温存,却又带着一寸一寸蚀人心肺的寒意,撩过这庸人自扰的方寸世界,将妖狐的头发尾巴吹得簌簌摇摇。

大约是晴明博雅提前打了招呼,彻夜不眠的平安京在今夜竟是几乎没有灯火亮起,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早早入眠,剩下魑魅魍魉奇魅精怪在浓稠的黑暗里起伏辗转。

妖狐将团扇抱在怀里,将自己蜷成无害的一团。

星光落在他的肩上,沉重得让他几乎要无法呼吸。

整座世界都沉睡了过去,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清醒着,清醒着沉默着孤独着,感知这无垠的茕茕世界。

他呼了一口长长的气。

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自己获得了从未获得的勇气,无法打破的诅咒似乎也被打破了,包着藏着窝在心里的那句话,用尽了力气也没能说出的那句话,在这一瞬间似乎终于可以说出口。

这种没顶的感觉十分熟悉。

于是他说了,向那把团扇发出了疑问。

“您,能不走吗?”

啊,居然真的说出来了。还以为死也说不出来呢。

连大天狗大人都没能说出来的话,小生居然做到了。

小生可真是优秀的妖怪啊。

头上顶着毛茸茸耳朵的狐狸在黑夜里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那笑声实在是十分古怪,像是破了风的风箱,混合在夜色里,恍若阵阵悲鸣。他站了起来,摇晃着向前走去,那步伐蹒跚跌撞,像是酩酊不知所归的醉汉,又像是天真不谙世事的婴儿。






“真的要走么?”晴明道。

“承蒙您照顾了。”妖狐道,“反噬,小生有足够的觉悟承担。”

“好吧。”晴明摇首道,“不会让你承受什么反噬,我这边会解除契约。”

妖狐一愣:“您……”

姑获鸟用伞剑敲妖狐的脑袋,背过身去抹眼泪:“小没良心的要是敢真的不回来了,当心姑姑天翔鹤斩。”

萤草抱着蒲公英转了个轻盈的圈儿,给他治好了所有的伤,才躲在蒲公英后面怯怯道:“要记得回来哦。”

妖狐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茫然地看向坐在屋子最中间的主人:“???”

晴明笑道:“这段时间的相处还是很愉快的。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找阿爸吧。”

妖狐背好他所有的东西离开时看了一眼庭院,巨大的枯树已生了嫩绿的新芽,想来开花也将不远。巨大的树在熹微的阳光下支棱着虬岖的枝桠,像是热情招待远来旅人的好客主人。这座慵懒的城市在日光里舒畅地伸着懒腰,像是要迎接又一个不知名的未来。

妖狐爬上爱宕山的时候,春天已经彰显了足够的存在感。茵茵绿草像是柔软的丝绢一般铺满了整座山峰,风横横扫过森林,将林叶掀起嫩绿色的林浪。风中夹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樱色花瓣,掺着一缕细微的甜香,好闻得叫人欲罢不能。

头有些晕,大约是旅行太久的缘故。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澈的水洗净尘埃与疲倦。

“喂。”





END.





因为最近三次元实在太恶心人所以很久没写过东西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好好将想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如果有就太好了,如果没有……嗯,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2017-03-11 评论-24 热度-279 狗崽阴阳师阴阳师手游妖狐大天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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