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歌  

永生之国47

BGM:黄泉比良坂-伊东歌词太郎



47


奇犽与斯特兰奇在狭长的白色甬道里行走。

四面都是镜子,炽亮的白光藏在镜子角落里,把这条通道映得惨白惨白。

奇犽的手指没有再抵在斯特兰奇后心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不过奇犽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有足够的信心,这个位置这个距离,如有异变他不要一秒就能把斯特兰奇的心脏取出来。不流一滴血的那种。

即使是在现在。

老实说,奇犽现在的感觉不啻于被扒皮抽骨,动弹不得地躺在山谷底下,被不断坠落的山石来来回回地辗轧。心口很空,空到吓人,时不时抽痛得厉害。呼吸很凝滞,即使想要大口呼吸,缺氧的感觉也时刻萦绕不去。这种感觉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更像是谁趁他不备取走了他的心脏。

他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周围。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没什么光,嘴唇也苍白,几乎与头发同色,整个人看起来头重脚轻,完全是强弩之末,仿佛十几天没睡好觉。

斯特兰奇走在前面,背影宽厚,头也不回,仿佛走得极为专心。

奇犽对斯特兰奇其实背叛了塔这件事,其实并不是特别意外,反而有一种“啊,果然如此”的恍然感。

他其实一直就对这个哨兵保有一点戒心,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缘由,只能说是多年积累下来的某种直觉,因为没有什么证据甚至还对自己的多疑暗暗愧疚过——毕竟小杰与斯特兰奇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但仔细想想,那个调查人口失踪的案件,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不对劲的气息。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

后来他在那个被小杰救出来的小姑娘入住的医院意外发现,斯特兰奇的独子佐伊同样住在那里,应当是生了不知什么病。尽管斯特兰奇给出的回答找不出任何纰漏,但奇犽仍旧把这一点疑心压在了心底。

事情发展到现在,其实奇犽心里已经有了成型的猜测。黛西临死前给他透露的信息,“安米库丝分化成了哨兵”,再结合发生在她和她姐姐身上的事实,就至少能够猜出一点:

哨兵的精神碎片一定具有某种特殊的功效。

比如治疗另一个人病变的大脑,或者延长他的寿命。

再结合一直以来接收到的一些信息,比如黛西曾经有意无意透露给他们的新型毒品的功效是“长生”,比如那种渊源复杂、现在被塔用作惩罚犯错的哨兵向导的药剂……比如总被反复重复的两个信息:

“不死鸟”与“灯塔水母”。

森德里克与斯特兰奇这群人在追求的是什么,已经一目了然了。

大毒枭的情况姑且不论,斯特兰奇的身体状态绝对有问题——奇犽怀疑他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哨兵能力。不论是什么等级的哨兵,都有压倒性敏锐的五感能力,在那么点烟雾弹里视物是他们基本的能力。针对哨兵的麻醉剂对斯特兰奇不起效,后者甚至在那层烟雾里几乎完全无法视物,这根本不是A级哨兵应当有的身体素质。

世上人先有欲望,后有浮事纷杂。

事情一路发展到现在,他曾经对会如何收场有过零星的猜测,也知道短期内幕后人必定会有动作。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太快了。

猝不及防、宛如飓风般狂暴地收割过境,摧枯拉朽,仿佛将天地万物一切都辗轧倾塌,碎成齑粉。

那种感觉他绝对会记一辈子。

和那个混蛋一起。

脊背上藏在绷带下的伤口痛得烧灼,烧得他几乎要出现一些幻觉了。

雷欧力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在身体同样负伤的情况下,贸然追击其实并不是什么好选择。更别提被外界强行割断了精神链接,无论是对哨兵还是对向导而言,都会造成极大的精神创伤。不如说,奇犽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肩背笔直地往前走,甚至时刻能注意着斯特兰奇和周围的异动,已经是一件堪称奇迹的事了。

但是……还是不够快。

太慢了。必须还要……更快一点。

如果来不及的话——



亚路嘉在哼歌。

他纤细白嫩的手指在繁复的机械上跳来跳去,操纵直升机往远处飞去。夜色已深,灯火熄去大半,余下零落的数点光亮苍茫,漫迷如织,铺展在大地上,像是在死神的披风上缀了几颗眼泪。

伊尔迷站在他旁边,抱着双臂,看他举重若轻地操作这一大台庞然大物,兄弟俩身后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男人,但兄弟俩明显对此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亚路嘉哼了几句,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的揍敌客家长子,道:“大哥,谢谢你陪我去交任务。”

“没什么,做事要有始有终。”

亚路嘉嘿嘿地笑了两声:“嗯嗯,虽然委托人已经死了,不过她的愿望是把那个生病的大叔送到塔,所以亚路嘉还是要好好地帮他实现。”

伊尔迷伸手,摸了摸他的长发,他的眼神黑如点漆,看不见光,自然也没有情绪:“毕竟亚路很努力了。要给阿奇争取时间。”

亚路嘉仰着头看着他。

“何必呢?”伊尔迷说,“就算他勉强答应你,用处理完现在的一切后回家来与我做交易,争取到去救那个哨兵的这一点时间……又有什么用呢?”

“阿奇早晚都要回去的。无论他和不和我做交易,事情都不会发生改变。亚路不是也很想阿奇回家,再也不要出去的么?”

“我知道。”亚路嘉说。

伊尔迷的手顿了顿。

也许是总被妈妈打扮成女孩的关系,揍敌客家的四子的发育有些迟缓,甚至与他同胞的哥哥奇犽都拉开了身高差。他穿着裙子,长发披散,容颜雕琢精致,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秀美玲珑的女孩。可他此刻抬着头毫不躲闪地注视伊尔迷,脸上神色完全脱去稚气与笑意,眼珠碧蓝,清澈见底,鼻梁是与奇犽如出一辙的高挺,打出一侧的阴影,吞入眼睫,那双眼冥冥发亮。

“但是大哥,你搞错了。”

“我同意让哥哥回家,不是因为我想念他,也不是因为他违反了家规让我觉得他应该受罚,更不是因为我希望他从此以后都待在家里。”

“只是……他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亚路嘉的手碰了碰心口。

“喜欢到连我都感觉到那种情绪的地步了。”

“所以我觉得,他需要回家把家里的事彻底地处理好。”

“大哥,我很少对你们提出什么要求。因为大家都在容忍我的一些缺陷,我对这很感谢。”

“但是……”

他的瞳孔渐渐沉淀成极致的漆黑,与伊尔迷的瞳色同样深幽冷漠,却多了几分如坠深渊的空无。

拿尼加唇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奇犽是我的底线哦。”

伊尔迷垂首看着他的弟弟……或者说妹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放在她头上的手指才动了动,摸了摸她的长发。

“你还真是很喜欢阿奇呢。”他说。

“当然啦。我最喜欢哥哥啦!”

啊,称呼换回来了。伊尔迷心想。

长子与四子恢复了沉默,亚路嘉继续哼歌,伊尔迷继续抱着手臂看着舷窗里湍湍流淌的浩瀚夜色,隔了不长不短的一会儿,抬手往后射出了一颗钉子,把一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男人钉在原地。



布满镜子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斯特兰奇站在门前,半侧过头,举起双手示意自己要开门了。他低头,输入二十六位繁复的密码,录入五指指纹,凑近让门锁能够录入自己的虹膜。

门开了。

“小杰在里面。”斯特兰奇说,“不过我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方便——”

奇犽冰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一刀眼风之中霜雪飞降。斯特兰奇闭了嘴,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圆形,足足有大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空旷得吓人,空空的风在其中吹出隐隐的回声。这里几乎让人想起至高的山巅,皑皑白雪覆盖,除了白色空无一物。

因为实在过于大,所以奇犽运足目力,也只看清中央有一个不知什么东西。

等略微走近些,便能看出是个营养舱。如同巨型的胶囊,又如蛱虫化蛹的茧,静默无声地伫立在偌大空间的正中央,另一具不知什么机器巍巍立在它旁边,像个顿首的巨人。

奇犽几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道像被一把横空而来的斧头斩断了。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好好地管理自己的表情,在那一刻,他几乎觉得,要克制住自己撇开一切径直冲上去就已经花完他毕生的忍耐力与冷静了。

斯特兰奇领着他走上前。

淡绿色的营养液里飘着一个阖目沉睡的人。

他或许在被放进去以前浑身都是伤,因为他身上被撕裂了一半的衬衫上染满了血,身上的伤口正愈合了一半。他闭目沉睡,熟悉的眉目惊人的安静,唇角处带着淤痕,身上贴满电极片……右臂处插了一道手指粗细的针管,正从里面疯狂抽出血来,滤出,转入旁边的机器里,一滴滴地砸进去,不知转过几道工序,才成了亮闪闪的血红色晶莹颗粒,滚落进小瓶子里。

右臂……

奇犽想起了前任首席凯特和死去的博娜耶同样失去的右臂。

……这下连他自己都不得不佩服于自己的冷静了。

或许是因为整颗心都早在之前就被穿堂而过,他感觉像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之中,虽然看着眼前景象连呼吸都随着那一滴滴血红结晶滚落在试管里带上了血淋淋的痛,可却仍旧能思考。

甚至能听见自己慢慢地发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在斯特兰奇开口以前,他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算了……我能猜到,无非是注射了那种能摧毁精神图景的神经毒素。”

“你想要他的精神碎片,来长生?”

……好痛。

背上的伤口仿佛把他烧穿了,一塌糊涂地在心口里烧着绞着,把最后一点鲜活的心头血都蒸得只剩下了虚弱的几缕白烟。

奇犽从不知道说话是一件如此折磨人的事情。每个吐息,唇齿的每一下咬合,眼前营养舱淡绿色的营养液里上浮的每一个细小的气泡,都仿佛成了浓到极致的硫酸,泼在他全身上下,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都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渐渐销熔成一抔微不足道的灰烬。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是他自己在痛,还是在替小杰痛了。

在这疼痛的尽头,竟然只有四个字在脑子里是鲜明可见的:

好想杀人。

奇犽在脱离了家族以后,特别是在遇见了小杰以后,惯来克制。在诡异的事态尚未明朗以前克制自己的喜欢,克制自己十几年来被杀手家族培养出的本能……

可在这一刻,他满脑子却都只有一个念头,遵照自己的本能,把眼前这个黑皮肤的罪魁祸首心脏取出,在手心里捏爆。

反正是他已经把他的锁、他唯一的牢笼害成这样……他又为什么还要为了什么大局、什么塔、什么其他人而克制自己?

岌岌可危的理智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暴虐的杀意,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什么样的,斯特兰奇往他看了好几眼,似乎想要确认他的表情。奇犽看了他一眼,闭上了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停止。让他出来。”

话出口,声音低哑,连带着收进喉咙里的最后两个字都给哑得只有他自己能听清了。

斯特兰奇应了一声,上前去操作那两台机器了。奇犽站在原地盯着他的动作,余光扫过整个房间,这圆形的空间里除了小杰这一台营养舱再无别物,连个医疗人员都没有。仿佛算计良多的这么一个庞大阴谋,偌大一个塔分部,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斯特兰奇在运作。

怎么可能。

奇犽回想了一下刚才来的路线,结合亚路嘉给的塔分部路线图,勾勒了一个初步的返程路线出来。要说斯特兰奇一点反击都没准备奇犽是一点都不信的,哪怕他能在一秒内取出他的心脏,但仍旧存在很多主将死了战略却仍在继续的情况。奇犽不想托大,他此行只有一个人,目的也只有一个,把小杰安全救出来。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

黑发青年脸色苍白,总是桀骜直立的发梢被营养液一泡,似乎变得软和了不少,有几缕垂在鼻梁,在眉眼间扫来扫去。

他实在是一个很倔强、很执拗的人。在奇犽与他相识以来的大部分时间里,杰·富力士都犹如一棵卓卓向上生长的橡树,宁折不弯,张开他年轻的枝叶,笔直笔直地挺着他年轻的脊梁,全然无畏地去接那一道道硬生生的暴雨雷霆。仿佛他天生不知道弯路怎么走,天生不知道怎么趋利避害,不知道什么适可而止,也不知道什么力所不能及。

仿佛一颗恒定不动的恒星,执拗不动地万年发着光发着热,哪怕黑洞将他的光热全部毫不留情地吸走,哪怕即将被引爆成一颗坍缩的白矮星,他也要在那以前进行一个抛弃一切的白而亮的燃烧。

就好像他的肉体凡胎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一把一把的金色流火,不折不扣、不屈不挠地烧着,无论兜头给他浇多少盆冷水,都灭不去他眼里那燃烧的鲜艳流金。

淡绿色的营养液被放干净,青年的黑发蔫耷耷地耷拉在眼眉前,湿漉漉地在鼻翼脸颊间流出几道水渍。他眼睛紧闭,睫毛幽黑如墨,长得像静静睡着的蝴蝶。

像这样几乎算得上温顺的表情,确实只有在他睡着了的时候才能见到。

奇犽上前了几步,手放在了营养舱的开关,准备打开,将他抱出来。

……听不进人说话、自作主张、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混球。

“疼吗?”

奇犽的目光扫向了斯特兰奇的背影。他正站在那两台机器前,脊背略略有些驼背,看起来竟一时有些说不出的苍老:“精神链接断了的时候。”

奇犽没有回答。

斯特兰奇似乎也没有非要听到他回答不可的意思,他黝黑的手指在机器上跳跃操作,小杰身上一根一根的电极片在脱落,血液不再从右臂上插着的管道流出。

“我可痛了,那个时候。”

斯特兰奇的妻子是个女向导,早年去世了。奇犽有过耳闻。

似乎是因为某种即使是塔的医疗技术也暂时还治愈不了的疾病。

“有时我会想啊,总说我们这些人是站在金字塔顶端,可为什么,我还是连爱的人都救不了呢?”

“我当时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事实上如果没有佐伊,我可能就真的受不了自杀了。”

这说明斯特兰奇至少同样经历过链接骤然断裂的痛苦。并且与他和小杰不同的是,他被断掉的是完全链接,并且是由于向导的死亡而断裂的。

完全绑定的哨兵与向导之间,会产生密不可分的联系。这种联系极其复杂又极其单纯,即使是“一半的灵魂”也无法将之描述完全。这种密切的关系正是哨兵向导成为最强大的人类的秘密之一。也正因如此,当一方死去的时候,剩下的一方会极度、极度、极度地痛苦。

如果是向导被留下,尚且会好些,他们强韧的精神能力多少能够辅助他们抵御那种如坠深渊泥潭的绝望。但如果死去的是向导,被留下的哨兵会因为精神屏障溃烂、精神领域完全混乱、五感暴走而陷入无法以文字描述半分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中。

奇犽知道塔里的数据。在有记载的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伴侣的留下的哨兵之中,扛过了浩劫而没有因神游死去、或者自杀的,一只手就能数完。

从这个角度来看,斯特兰奇很厉害。

“从她死去的那刻起,我五感能力丧失了大半,精神屏障也脆到一碰就碎。与其说是哨兵,不如说已经退化成了普通人。”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你的麻醉瓦斯对我不起效吧。”

是么……所以这就是他的精神向导麝牛鲜少出现的原因,尽管他还能看到别人的精神向导,但是——

奇犽的手指冷漠地垂落在他背心。

原本温软修长的五指指甲暴突,筋骨狰狞,光是抵在背后,就仿佛能够割断皮肤。

“后来我好不容易挺过来了,看见佐伊趴在我床边哭,他长得真像他妈妈啊。那个时候我想,我一定得让他好好长大……让他长成她希望的那样……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斯特兰奇似乎对这只危险无比的手半点也不在意了,他的手虚虚地搭在机器上,不回头,也没有提高音量,就仿佛他现在只是想要说话而已:

“佐伊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早熟得让人心疼,我有时会想生活对他有些太残酷了,让他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妈妈……但就我们两个人,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也不错。佐伊很让人省心。”

“直到我发现他遗传了他妈妈的病。”

奇犽的手指顿了顿。

斯特兰奇转过身来,他的眼珠蓝到极致,像是把天空一下都攒成晶莹剔透的一小颗,可眼白却发红,布满血丝,他往日里的形象里都是憨厚开朗的大个子,可此时他没再笑,看起来憔悴苍老得吓人。他问:“他才五岁。又懂事又乖巧,像个天使。”

“生活怎么忍心对他这么残酷?”

“我自认我即使不算一个英雄,我努力救了那么多人,虽然在塔里跟其他人相比不算什么,但我至少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我想,我多少应该也算个好人。”

他的眼角流出了透明的液体。他笑着问奇犽:

“可生活怎么就对我这么残忍?”

这个高大的、肩膀宽厚的男人流着泪,声音却很稳,没有一点哽咽,或许是他的哽咽都早在那些过去的年月里碾碎了闷熟在了胸腔里,因为找不到什么可纾解的途径,便只好在这样把伤疤全掰开的时候,赤条条地沉默着流血,再也没法大声嚎啕。

他就像世上万千平凡的父母一样,想要为自己懵懂无知的稚子换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平安顺遂,却用万千芸芸众生做了代价。

但奇犽看着他,宛如匕首的手指纹丝不动。

“我觉得你可能找错了方式。”他说。

“抱歉,我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我不是小杰——”

他的手指骤然用力,刺穿斯特兰奇的胸口,指尖堪堪触到心脏那一层脆弱而血糊糊的黏膜。

银发青年冰冷地、如凝霜雪般地说:“你的故事打动不了我。”

斯特兰奇停止了流泪。

他眼角最后一颗眼泪也干了,轻轻笑了笑:“是么,这么遗憾。”

“但是这么一点时间,也已经够了。”

他的手指猛地按下了机器上的某个按钮。

奇犽骤觉不对,他当机立断,手指猛地要往斯特兰奇心口更深处捅穿过去,眼看下一秒就能完全取出他心脏,电光火石间,他听见偌大房间四面八方都传来了轰然巨响。

四面环形墙壁被陆续打破,粉尘四散,一个个身影裹着满身雪白的粉尘,疾冲过来。

奇犽猛地把手抽了出来,指尖带起一道艳丽的血线,他往后疾退,一拳惊天动地地砸在他方才所站之地,攻击的人拔起拳头,像个提线木偶摇晃着,与其他人一起冲了过来——

但那速度完全不是什么傀儡所能有的!

斯特兰奇被攻击了心口要害,却仍强撑着猛地抓起机器里那只装满血晶的小瓶,踉踉跄跄地往墙壁外冲去。

奇犽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但越来越多的改造人围了上来,他只得暂时专心应对这群人:他们一个个没有眼白,只有漆黑的瞳仁,脸色惨白如尸体,身上甚至带着未干的水汽,淡绿色的营养液在白惨惨的地上画出道道水痕。

是那些被斯特兰奇和他的团队用作了试验品,抽干了精神力后变成的怪物的人!

奇犽定在原地,一眼扫过不退反进,他身形快到掠出流光,手指筋骨暴突,比匕首更锋利。但他疾冲到一人面前,手指扬起要取他心脏的时候,却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犹豫的半秒间,另外两个改造人鬼魅般闪现他的身后,手臂高高扬起。

奇犽弯腰闪避,电光石火间闪至他们身后,并指成刃,啪地砍在他们后颈。

这些人都原本是普通人,能力即使被挖掘压榨到极致,也无法牵绊住奇犽太久。半分钟内改造人被他狂风过境摧枯拉朽般解决了好几十个,可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奇犽能看见被打碎的墙壁后有手腕上系着红色丝带的白大褂在匆忙行走,从营养舱里放出一个又一个的改造怪物。

雪豹从他身上疾驰而出,宛如流风般狂扫半个领域。但因为主人精神领域被之前精神链接的断裂影响有些受损,疾风的身影并不算特别稳定,奇犽把它收了回来。

啧。

奇犽抬手劈晕又一个改造人,抬起脚步朝斯特兰奇离开的方向追了几步。斯特兰奇拿走了小杰的一部分精神碎片,那瓶东西至关重要,可能会关系到小杰的伤势恢复,他必须……——

他后脑忽然蹿过了一大串电流。

奇犽猛地侧跳,远离了他刚才所站的地方。几乎就在下一毫秒之间,一道巨响破空而来。

轰!!!

两个改造人被这一波拳风砸得掀了出去,落在破损的白色断壁墙垣里,把一个来不及逃脱的白大褂砸得摔在了地面。

但奇犽已经对这些无暇他顾了。他脱口而出道:“小……!”

剩下一个字吞进了喉咙里,再怎么挣扎,也叫不出那个名字。

黑发青年蹲在地上,他身形高挑,骨肉匀停,蹲下的时候存在感却意外地小,仿佛就是小小的没有威胁的一团。他慢慢松开拳头站起身,身体舒展,那件破破烂烂染满血渍的衬衫耷拉在他肩上,露出一半赤裸的肩胛和腰背,头发似乎还没干透,松松软软地耷在后颈,这个背影简直没有半点杀伤力。

如果他不是在一毫秒内消失在原地,又在下一毫秒砰地出现在奇犽面前,向他又砸了杀气凛冽的一拳的话。

这一拳毫无保留,将地面砸得犹如蜘蛛网一般裂开。

这一拳把奇犽想叫他名字的声音给硬生生截断在了喉咙口,而直到这一刻为止,他终于心惊地看清楚了哨兵的模样。

那双总是承载了万千恒星光亮的、仿佛总是燃烧着一把又一把金黄流火的眼睛里……

什么也没有了。

漆黑得仿佛一座无尽深渊,吞噬一切,吞尽温度,吞尽光亮,连情感一并销毁,只剩下空荡荡的虚无。



2018-06-27 评论-3 热度-178 奇杰全职猎人HX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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