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歌  

我即将离去,而亲爱的你

白雾如霜。

世界荒芜岑寂如斯,仿佛从没有过什么生命的影子。这里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与颜色,只剩了弥天的白色雾霭和其中密布的树影;深深浅浅浮动之中,那个身影坐在弥漫的雾气之中,像是入定,又像是已经等待了千年那样久。

而他以后也会继续这样等下去。




《我即将离去,而亲爱的你》

CP:奇杰

OOC预警。

*有私设。

建议搭配BGM食用。


BGM:ありがとう-KOKIA







奇犽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小杰的样子了。

这种说法,并不是说他已经忘记了小杰。相反,他没有一刻不沉浸在对对方的想念当中。这种想念从分开之时就已经开始,一刻不断地延绵不绝至今日,像是一瓶陈酿老酒,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深醇,而且根本没有减淡的趋势。

可是,即使如此,奇犽还是发现,他快要记不起小杰的样子了。

他说话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愤怒的样子,哭泣的样子,走在他身边的样子。

都是……什么样的?

……奇怪。

明明是镌刻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好好地珍惜地保存着,再三确认过不可能弄丢的重要事物。可那些年少时的回忆却还是无法抗拒地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淡化,像是浸泡在水里的一副画,无力又无奈地慢慢被流水剥去色彩,只剩下了模糊不清的笔画勾勒。

这件事让奇犽感到有点棘手。

可他没有办法。

即使他已经是享誉世界能力卓绝的顶级猎人,他也无法让那些回忆停止或者减慢消失的速度。他像个溺水的人,无论再如何垂死挣扎,也只能无力地往更深的水中缓缓坠落,迎接终将来临的死亡。


这是一场必输的仗。

他打不过时间。

奇犽尚且年轻,二十几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人生命里最好的年华,更何况猎人的生命相较常人来说本就几近于不朽;他回头一看,恍然发觉他与小杰相识年岁已将近其中一半,可他再算一算,失去对方的时间也快要将拥有他的时间吞过。


时间,终究还是太长,也太残忍了。



生活在继续,日子还像个年轮一样往前滚,无人知道他在午夜梦回里挣扎着想要睡去,可自始至终想要见的那个人却像对此一无所知又无动于衷似的,从未降临过他的梦境。

一次也没有。

奇犽有时候想说不定这就是自己会渐渐忘记小杰模样的原因。不过这种忘记其实是种很抽象的概念:现代社会科技发达,照片视频处处都是记录,想要真正忘记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更何况小杰也不是那种“如果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忘记了他,那世界上就没人能证明他存在过”的普通人,杰·富力士的名字早在几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就已经被载入史册,和他老爹几乎排在齐名的位置。猎人协会的网站上多得是关于他的资料,不止出生年月或是个人履历之类粗浅的东西,还有战争录像、日常合影等等要详尽许多的资料。记得小杰的人远远比忘记他的人要多出好几个数量级。

英雄总是长存。

可奇犽还是在慢慢忘记他。

所以说,这种忘记是一种非常抽象的概念。他记得小杰的模样,他的眉毛鼻子眼睛嘴唇甚至身体的每一寸线条,他都记得;可他所记住的小杰已经变成静态的了,像是一幅幅保存好的僵硬的图画,根本没有灵魂常驻。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如何弯起来,唇角是如何翘起来。他生气的时候,拳头攥紧了垂在身边,眸子里是怎样一种明亮的烧着血与火的光。他吻他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是难得害羞地垂了睫毛,还是大大方方迎合?

说白了,奇犽只是在单纯地渴望。他渴望活生生的,会动会笑的小杰出现在面前,就像曾经站在他眼前一样,笑意像波光一样浮在琥珀色的眼底,张嘴喊他“奇犽”。

……对了,小杰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奇犽并不信教。或者说,他并不需要多余的救赎。因此,他也从来不曾祈祷。

但那是很久以前。

后来他像个囚徒一样开始十年如一日虔诚地许着同一个愿望。

可也许是神明不再愿意庇护他的缘故,他的愿望,一次也没有实现过。




>>>



奇犽自觉控制得很好。这种私人的烦恼并没有困扰到他的工作状态,哪怕是S级的任务他的完成度也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对于协会来说完全是个突破纪录的数字。他也不是没有其他交好的友人,譬如酷拉皮卡,譬如雷欧力,或者这些年已经勉强算和解了的其他揍敌客家人,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他们无一不关心着他,可有些事即使是再亲密的友人也看不出来,即使看出来了,也不能为他做什么。

一个人除外。

亚路嘉很担心。

他没有说出口,但奇犽看得出来他很担心。这几年亚路嘉抽条长高不少,面目轮廓虽仍旧带着雌雄不辨的阴柔,却已经不再穿繁复的漂亮裙子,长发也剪短了些,打扮之间显出与他兄长相同的勃勃英气来,比起漂亮的少女更像个漂亮的少年。只是可能是幼时的经历所致,他长得仍旧比奇犽矮那么一截,仍旧需要仰着头看他的哥哥。那双漂亮的眼睛总是闪烁着明光,憧憬、亲昵、崇拜,这些情绪奇犽从小看到大,已经不需刻意分辨就能明晓。可其中深深藏了的担忧,奇犽却只能装作读不懂。

亚路嘉与他朝夕相处,又是相连的双生子,能明白他在烦扰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更何况只怕对方已经聪慧到连他为何烦恼也已成竹在胸。再隐瞒下去未必是什么明智选择,只会让亚路嘉更担心。

这些道理浅显易懂得根本不需分析,但奇犽懒得执行。

并不是刻意想让重要的双生妹妹担心,只是奇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会好起来的?别担心我?

这些像惯例一样说到嘴皮起茧的话已经说过那么多回,却往往并没有起到它们实际上该起到的作用。换句话说,即使把这些安慰口吻的话语传递过去,他也没有能实现承诺的信心。

他没法保证。

以前他以为他能,后来发现是高估了自己。

他像颗失去了夜空的星辰,茫然无助地四处漂泊游荡,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灵魂的归乡。

亚路嘉的聪慧足够让他看透这些,所以,尽管很担心,亚路嘉也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纳尼卡也没有。在出来的时间里,少女都只是静静地陪伴着她的兄长,什么都不曾多说,也不曾提起什么不该被提起的。

奇犽感谢他们的体贴。尽管奇犽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脆弱。时间的强悍终究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尽管万分不情愿,可回忆被淡化的同时,很多东西也不再那么鲜明。所以在那件事过了很久很久的现在,奇犽已经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地回忆每一个细节;尽管这举动对他自己来说不啻于挖开痊愈的瘢痂、露出淋漓的血肉一般残忍。


可有时只有疼痛才能让人更深刻。


他并非已经淡忘了那件事;与之相反,那几乎是他所能记得的最生动鲜明的场景了。也许与他这么多年来每天都不间隔地回忆它有关。如果连这件事也不再清晰,那么奇犽大概就可以说自己是真的将“忘记小杰”这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做到了。

但他必须记得。




奇犽是在带着亚路嘉旅行的途中听闻黑暗大陆的事情的。

未知总能勾起人无尽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兼之奇犽直觉纳尼卡的事情与那块人类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总之,他选择了变更旅途航道,带着亚路嘉跟进了探索黑暗大陆的队伍里。

那个地方,真的让人相当相当震惊。

成千上万从未见过的魔兽异株,生命力旺盛到吓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会自主地使用念,而且不论是智慧还是实力都相当强大;换句话说,只要想象四处充斥着奇美拉蚁的世界就可以了。

怎么想都是地狱。

不过尽管遭遇了相当多的危险,奇犽的实力也同时在以近乎恐怖的指数形式增长,大概算是好事。

这个时候他已经和小杰分别了三四年。偶然听说对方和金也进入了黑暗大陆,想见他的心思顿时活泛起来,鼓噪得一时间几乎容不下别的想法。亚路嘉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捂着嘴偷笑着建议要不脱离队伍去找小杰哥哥吧——你不是想见他吗?

被揭穿的奇犽有一瞬间的羞恼,但面前的是知根知底的双胞妹妹,否认也没意义,只会让对方因为他的口是心非而笑得更开心。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提案,可行性还是有,但他不太放心:两人单独行动还是要比集体行动来得危险得多,如果他只有一个人还姑且不谈,可亚路嘉尽管能力特殊,却不会念,也就没有自保能力。再者,黑暗大陆里任何通讯设施几乎都丧失信号,只能靠原始的动物传讯。这意味着他无法准确确定小杰的位置,如果扑了个空,他自己也会很危险。

奇犽犹豫了一天,最后想见小杰的念头压倒性占了上风;恰在他准备告知队伍领头人自己和亚路嘉准备脱离队伍去找人的时候,对方表示他们也准备变更路线去接那对父子。事情一下子皆大欢喜起来,负责通讯的人告知金在那边等待他们会和,在确定了对方的位置以后,队伍便更改了预定方向,朝那边前进。所有的事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奇犽却有些难以言喻的心神不宁,尽管安慰自己小杰是和世界最强大的五位猎人中的一位待在一起,绝不会出什么事,心中阴云却总是挥之不去——直到他们在路上截遇通讯信鸽,看了上面言简意赅的内容奇犽才发现那不好的预感竟是实现了,真正焦虑起来。


碎布条上只有一句话,写得仓促,字母与字母粘连一块。

“魔兽潮突袭大陆出口,目标恐为人类世界。”


所有人大惊。消息来源者不言而喻,事情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加快脚程往那边赶,奇犽却还是嫌慢,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那儿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亚路嘉看出他的不安,主动提出自己和大部队一起走,哥哥你先去看看小杰哥哥有没有事吧。

奇犽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继续心安理得地待下去,只能亲亲妹妹的额头,保证自己很快回来,随后周身电光流转,一步踏出。

这种好像永无止境的奔跑,奇犽并不是第一次经历;同样,在奔跑的时候这种堆满了溢出了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焦灼担心,他也不是第一次感受。

那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回忆,在那之后他所遇见的更是让人难受得刻骨铭心。

这种事奇犽一点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他几乎是只用了预算时间的三分之一,就到达了大陆出口的港口。

港口是唯一能够通过船只于两片大陆往来的通道,漆黑的海水中寄居无数海兽,陆上是荒芜岑寂的平原,平原深处生长着剧毒的雾树,在某些季节里会吐出剧毒的像雾一般的细小孢子状颗粒。黑暗大陆没有日出也没有夜晚,只有永无止境的黑色阴云,盘桓徘徊在低垂的天幕上空,像是下一秒就要坠落,碾压大地。

越靠近,奇犽就越震惊。无数的魔兽像是疯了一样,会游泳的在不断跳进水中,不会游的焦躁地沿水踏步,最后选择相互厮杀,将手下败将的尸体扔入漆黑的水中组成通道。更多的魔兽在朝这边疯狂奔赴,踩踏地面的声音震耳欲聋;奇犽在其中奔跑跳跃,像是一只渺小的蚂蚁误入了危机重重的巨人国。

但很奇怪的是,尽管魔兽在尝试从港口离开渡入人类世界,港口的魔兽数量却在不断减少。奇犽运极了目力眯眼看去,看见金色的光在魔兽潮里隐隐若现,带着强大的念压;包围着它的魔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断倒下,它们尖声嘶鸣着死去,漆黑的水中时而漂起残缺的尸体,停顿几秒,又很快被新的尸体淹入水深处,颜色迥异的血几乎要把地面染色。

有人在那!

奇犽不再犹豫,加快步伐朝那边冲去。越靠近便越感受到一阵熟悉的念力,他终于忍不住喊:“小杰——!”

那边沉默了一下,遥遥传来了隐隐带着惊喜的回应:“奇犽???”

是小杰没错!

奇犽心一松:“怎么回事?金呢?”

因为隔得远,声音不是很清晰,夹杂在各种魔兽的咆哮声中,更是听不清楚得叫人无比暴躁:“金说,应该是有魔兽王在控制,所以他去杀兽王了,我留在这——”

魔兽王?因为猎人的探索而意识到了人类世界的存在,所以有意识地组织进攻人类社会吗?

一头食人蜂俯冲而下,凶狠地张开了锋利的口器。奇犽甩过一道电光将它麻痹在地,喊:“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

不祥的预感愈发厚重,他道:“你再撑一会,我现在就过去!”

奇犽沿着一条蟒纹长蛇的脊背几步踏上另一头飞在半空的魔花螳螂的背脊,几下打在它的复眼上,逼得它嘶声痛叫着,无头苍蝇似的朝港口最密集的魔兽群那里飞了过去。腾空的视角让他看得更加清楚,小杰的念压虽然强大,魔兽死亡的速度也仍旧十分惊人,可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味道,看得奇犽心惊肉跳,索性一道电光杀了那只螳螂,从半空一跃而下。

他已能看见魔兽群间隙之中的小杰,高挑了不少,身上伤痕斑驳,眉目英气之中透着坚毅疲倦,手中正聚起念光,将一头鬼脸天蛾打飞出几十里外;他余光扫到了正飞速坠落的奇犽,表情露出几分久违重逢的欣喜来:“奇犽——”

奇犽就是在这时听见了那声嘶哑嘈杂的尖鸣。

嗡嗡切切,像是透明的音浪一样席卷过来,震得他耳膜一阵一阵地发麻。

原本焦躁不安的魔兽们诡异地静止了。

其实这些不过是几秒发生的事情,奇犽甚至还没落到地面上,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便在眼前发生了:

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指令似的,原本杂乱无章试图跳入水中或是自相残杀的魔兽们一齐动作起来,朝小杰不顾一切凶狠地攻击过去!转瞬便将他淹没!

小杰始料未及,虽然一直有所防备又迅速作出了反击,却没看见一头异形犀牛在他视线的死角处墩身伏地,随后猛地冲撞了过去!


“小杰!!!”


铅云低垂的天空突然停滞住了。

下一秒暴怒的雷电从天而降,宛如舞动的银色群蛇,那一瞬间空气都被扭曲,无数魔兽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电死了,焦枯的身躯散发着难闻的糊味轰然倒地。雪白的电光将整座平原都映得亮如白昼,忽明忽暗之间,这座平原像是迎来了从未有过的日出,所有的晦暗污秽都无所遁形。明亮高温的火腾地燃烧起来,蜿蜒的电像餍足的兽一般窸窸窣窣地闪烁着,穿梭过焦糊的尸体,讨好地匍匐在主人脚下。

奇犽奔跑起来。

刚才的雷霆一击几乎杀死了港口附近所有的魔兽,包括那头异形犀牛,也让他体内积储的所有的念都消耗一空。此时他身体里空荡荡的,几乎与不会念的常人没有区别。奇犽总习惯给自己留下最后的退路,像这样的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过。

可是他现在已经无暇他顾。没有被电死的魔兽在挣扎着爬起,恐怕会构成新的威胁,可奇犽已经看不到这些了。他只是一味地奔跑,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却像永远也够不到。

即使是这样的,眼睁睁看着对方受伤濒死,像个破落的风筝一样坠落而自己却怎么也追不上够不到的,无论如何不想再感受第二遍的经历,他却也不得不再经历一次。

这根本不是他期待中的重逢。

神明是多残忍啊。


他跪了下来。


他的小杰躺在那里,胸口盘亘着巨大的伤痕,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一般狰狞吓人,猩红的血从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潺潺流出,慢慢汇成汩汩的一小泊,叫人绝望得如坠深渊。

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挤在耳朵里,吵得奇犽的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像悬浮在了半空,呆滞错愕,像是缺润滑油的老朽的机器人一般木讷。他呆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正伸了手像是想要拭去小杰脸上的血迹,可那只从来都稳得能分秒间取出别人心脏的手却抖得不像话,几厘米的距离像是隔了天涯那么远,远得无论他怎么伸手,都碰触不到。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曾经用肢曲轻而易举地取出过那么多人的心脏,从来不知道那感觉是如此痛苦。胸口像豁开了一个大洞,空寂的风夹着雨和雪呼啦啦从中穿过,身体一下子变得那么冷那么冷,冷得好像血都被冻住了,夹着冰渣子艰难地在血管里匍匐爬行。

平原上分明岑寂得只剩了风的声音,他却耳鸣不断,像是有无数对话在耳边闪逝。那些他曾经听到过的、说出口过的、藏在心里的话语正不受控制地一字字一句句飘出来,浮在耳畔,震耳欲聋。


再见。

无论在哪我们都是朋友啊。

对不起。

……奇犽。

求你了你救救他吧!让他好过一点吧……只有你能做到啊,其他人都做不到,我……也不行。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小杰,你是光。

即使是这样的我,也能待在你身边吗。

不是奇犽就不行。

我觉得,能遇到奇犽真是太好了。

……是我才对。

奇犽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那我们以后也一直在一起吧!

把奇犽还给我!

交朋友需要什么资格?

我只是想和小杰……成为朋友而已……普通地笑,普通地玩闹……

少开玩笑了,你们不早就已经是朋友了吗!

我想玩玩你的滑板!

那你也要把钓竿借我啊。

你几岁?

十二!

和我一样啊……名字?


我叫小杰!你呢?

奇犽。


远处的雾树林里起了雾,一点一点向平原蚕食蔓延。

大概是天空下起了雨,透明的水珠突然接连一颗一颗地砸了下来。

你别哭。

这声微弱得堪比蚊蚋的声音落在奇犽耳里,不啻于惊天巨雷。他慌乱地擦眼睛,低头看去,小杰半睁着眼,眼睛像镜子一样安静地看着他,睫毛低垂,曾经闪着不灭亮光的琥珀色的眼像是染上了沉重的墨色一样浑浊。

他吃力地咬着字重复:奇犽你……不要哭。

我不哭。奇犽喃喃地答应他,你……

你不要死。

这句话没能说出口。更多透明的水珠砸了下来。完全控制不住。

无论过了多久,成长为多么了不起的猎人,奇犽发现自己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都根本没办法控制住自己。

残存的魔兽在这时站了起来,喉咙里咬着含混的怒吼,摇摇欲坠着要向他们发起进攻。它们一步一步地靠近着,奇犽甚至能听到它们口水滴落在地的声响,直到远方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

魔兽们停住了。

然后,像是接收了什么指示,全部调转了方向,朝发出嘶吼声的方向狂奔而去。

偌大的荒芜的平原之上,还活着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奇犽小心翼翼地问:小杰……?

小杰只弯了弯眼睛。

奇犽,他叫着他的名字。印象里他只用这么虚弱的声音叫过他的名字一次。

我想吃巧克力。他要求道,声音像是夹着一点点的撒娇。

奇犽呆滞了一秒,慌乱地在自己的口袋里寻找对方要求的甜食。他喜欢吃巧克力并不是一两年的事,身上总会备着许多,这一次却怎么也找不到,焦躁得快要怒吼起来了才在心口的口袋里找到了小小的一块。

喂我吧。小杰要求。

奇犽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于是他将巧克力含进自己的嘴里,等它慢慢融成了柔软的甜蜜糖浆,才俯下身去,轻轻附住了小杰的嘴唇。

像是亲吻了一块冰那样冷。

小杰顺从地张开了嘴,让香甜的巧克力滑进了唇齿之间。

他们在巧克力的醇香里接吻,泪水一层一层地渗入唇齿间,无论是甘甜还是咸涩都尽皆纳入口中。在这样的唇齿交缠里,奇犽听见小杰翕动了一下唇畔,声音含混得像告诉他一个秘密:

对不起。

本就微弱的回应渐渐细微下去,慢慢感觉不到了。

奇犽喜欢吃巧克力。他吃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巧克力,第一次感觉它是如此苦,苦得他喉咙全被哽塞住了,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透明的水珠还在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砸在近在咫尺的小杰的面容上,模糊了本就不清晰的视线。

他慢慢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小杰。

他合着眼。巧克力的痕迹在唇边就像干涸的血。

他睡着了。

天地是铅灰色的,沉沉压在头顶,像是下一刻就会下雨,可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泪来。风长久地穿梭在这座荒冷的平原之上,穿过那些安静屹立的雾树,拂动那些蓝色的树叶,发出单调的簌簌乐声,像是海螺的幽鸣,又像是代替了谁出不了声的呜咽。


奇犽并不信教。或者说,他并不需要多余的救赎。因此,他也从来不曾祈祷。

但那是很久以前。

那一瞬间开始他像个囚徒一样祈祷了成千上万次。可也许是神明不再愿意庇护他的缘故,他的愿望,神祇没有一次聆听过。


奇犽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

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一双小皮鞋出现在面前,他才慢慢地回过了神来。

他迟钝地抬起视线,看见纳尼卡惨白的哭泣的脸。大颗大颗透明的水珠从她漆黑得融不进一点光泽的眼珠里砸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

奇犽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随后又重归死寂。

哭泣的女孩慢慢坐在地上,抱住了她的哥哥。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她实现不了的愿望。

奇犽的视线慢慢挪过去,看见路上随行的其他同伴,他们低头看着他和小杰,脸上的表情是怎么都藏不好的悲伤沉痛。他不想看见这些表情,于是将目光更远地移开去,看见一个人影遥遥站在人群最后,鹰隼般的眼沉默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眼神聚焦在小杰身上。

他打扮随便,戴着帽子,黑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眉眼与沉睡的那个人很像。他身上脸上还带着血,左臂空荡荡的包裹着白色的纱布,明显也是结束了一场恶战。

奇犽意识到了他是谁。

对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拉低了帽檐,转身走开,背影隐入了深深的蓝色雾霭之中。



后来的事,奇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只记得回到人类大陆以后,猎人协会追加小杰三星勋章,因为他以一人之力对抗魔兽潮,为金击杀魔兽王赢取了宝贵的时间,成功阻止了黑暗大陆的魔兽入侵人类社会。他的年轻与罹难成功让他的荣誉又镀上一层辉煌,人们总是偏爱这样的带有缺憾的故事,摇头叹息着天妒英才,纷纷提出想要为英雄上墓。

可惜他们只能找到杰·富力士的衣冠冢。

奇犽同时因为相同的功勋被授予三星勋章。史上最年轻的三星猎人婉言谢绝了会长的邀请,带着妹妹离开了猎人协会。杳无音信了几年,如果不是偶尔探查到对方还在接协会的任务,协会还真的无法确定他的存亡。

然后,就在今年,风尘仆仆的青年终于带着妹妹回到了协会。协会会长还未来得及欢迎,就被他扔下来的一颗重磅炸弹炸懵了。


颀长英俊的银发青年单手插兜,站在会长办公室的炽光灯下,眉目轮廓英气逼人,神色淡淡却不容拒绝:

“我要去一趟黑暗大陆。”


其实时隔多年,直至今日黑暗大陆已经不再那么神秘,很多异株魔兽已经探查清楚,只是危险仍旧。副会长从门外推门进来:“你认真的?”

奇犽瞥他一眼,看在他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点头。

酷拉皮卡皱皱眉:“理由?”

“这就不要管了。”

“……”酷拉皮卡颇为无语:“那亚路嘉呢?”

“他已经开念,有足够的自保能力。这几年老爸他们也默认了他的存在。”奇犽说,“我不去很久,很快就回来。”

酷拉皮卡盯着他,看着他白皙面容上掩饰不住的黑眼圈,一道灵光突然划过脑海:“是因为?”

奇犽默认。

酷拉皮卡看着他平静的俊美面容,一时间五味陈杂,不知道说什么好。踌躇半晌,他扭头对会长道:“会长,批准吧。”

会长点点头——本来也没打算拒绝,看在副会长的面子上更是没有不批准的理由。抽出文件一一盖章:“到了‘港口’说是任务在身,给他们看这个文件,他们就会让你过。”

这几年通往黑暗大陆的通道早已被猎人协会严格管制,如果没有协会会长本人的盖章批准,要前往那块大陆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奇犽将文书揣进口袋:“嗯,谢谢。”

他拉开门,就要消失在门后的前一秒,酷拉皮卡望着他在灯光下清瘦颀长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问道:“奇犽……你会回来吧?”

奇犽的背影顿了顿,微微偏过头来,银发下面容清冷昳丽,银色的眼瞳里流光烁然,薄唇勾起一个依稀有那么点笑意的弧度来。

他笑得很好看,却让人看得莫名又有几分难过。

他说:当然了。

酷拉皮卡总算松了口气,目送他离开会长办公室。会长疑惑问他最后的问题是什么意思,酷拉皮卡松了松领带舒了口气,只摇了摇头。

那件事发生以来,他们这些朋友悲伤之余,不知担心了多少个日夜,生怕奇犽撑不住想不开跟着一起离开。

好在奇犽没有。虽然他看起来活得一点都不快乐,但起码有渐渐走出这件事的预兆。站在他们这些友人的立场上,虽然很自私,可他们还是不希望在重要的朋友离世以后紧接着另一个重要的朋友也离开。

尽管对于奇犽来说这恐怕是一种负担。

毕竟虽然他们也很悲伤,可奇犽的痛苦却没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

酷拉皮卡感到了一阵愧疚,开始思考什么时候联络一下雷欧力。尽管他们没办法去黑暗大陆,但是集合起来吊唁一下还是能做到的。

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酷拉皮卡向会长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年轻的猎人协会副会长摘下手套,取出一方手帕,站在办公桌前拿着一个相框慢慢地擦拭着,一点一点擦去上面本就不存在的尘埃。

干净的玻璃后封着不褪色的岁月。背景是葱蓊翠色和泼天日光,两个年长者站在后面,医生的脸被墨镜挡去大半,金发少年面色沉静犹见水一般的温柔。年龄相仿一刻也静不下来的两个孩子尚在玩闹,银发者将手臂搭上好友的脖颈,脸上笑容让人想起偷腥的猫咪;黑发者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世界,光影落在他灿烂的笑脸上,像炽烈的阳光一般明晃晃,炫目得叫人几欲落泪。

那是他们最好的故事。故事里有最好的他们。




>>>



奇犽走出装潢大气的协会大楼。

对面的栏杆上坐着一个在吃冰淇淋的少年。戴着帽子,皮肤白得像要发光,五官是一种难辨雌雄的精致。他从栏杆上跳下来,咧开漂亮的笑容,带着一如既往单纯的信赖:“哥哥!”

“久等了。”

“我的冰淇淋还没吃完,没有很久啦。”

奇犽笑笑。

“许可拿到了吗?”

“嗯。”奇犽说,“我很快回来。要乖哦。”

亚路嘉像猫咪一样舔着唇边的奶油渍:“嗯嗯。亚路嘉很乖。”

“有事找酷拉皮卡就行。”奇犽叮嘱,“不能吃太多冰淇淋。”

“有什么关系……好啦,我知道了。”亚路嘉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哥哥再见、一路小心。啊对了……纳尼卡也要和哥哥道别。”

“让她出来吧。”

亚路嘉低下头,帽檐的阴影吞没了他的脸;再抬起来的时候,换了一张肤色惨白瞳孔深黑的面容,咧开单纯又渗人的笑:“奇犽。”

“纳尼卡。”奇犽亲了亲妹妹的脸,“纳尼卡也要乖。”

“纳尼卡很乖。”女孩儿抱住他,声音细细弱弱,“所以奇犽不要难过。”

奇犽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回抱他的妹妹:“好。”


他要去黑暗大陆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把小杰葬在那里的提议,是金提出来的。

做父亲的说:“鲸鱼岛?不行,米特那家伙会哭昏过去的。”

奇犽想了想,大概确实如此。安葬在鲸鱼岛的话,毫无疑问是对米特阿姨和奶奶两位善良女性最残忍的酷刑。即使她们都有知情的权利,但是这不意味着她们必须要亲眼见到——直面事实的冲击力往往比口述来得更让人崩溃。

毕竟金才是小杰的父亲,要怎么安排,奇犽没有反对的权利和立场。

这几年他一直没敢回那片大陆去看一眼。哪怕他的实力已经增长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可以横行黑暗大陆的层面,他还是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近乡情怯……虽然不够准确,但勉强算是吧。

他害怕那里。并不是害怕那些四伏的危险和永无止境的黑暗,而是出于人最基本的规避伤害的求生本能,不愿直面曾经伤害过自己的地方。

但奇犽现在决定回去看一眼了。

奇怪。明明只去过一次,他却总在用“回去”这个词。

心口很安静。自从那件事发生以来,直到现在,它都非常安静,奇犽根本感觉不到它的跳动。有时奇犽会怀疑是不是谁趁他不注意偷走了他的心脏。

奇犽想要回去看一眼。荒寂无人的平野,铅云低垂的天空,蓝色的雾,和雾里层层的怪谲树影。这些都是会在他的梦里一次又一次循环过的景象。

唯独他想要见的那个人,却从未降临过他的梦境。

但他已经不愿再继续遗忘下去了。

人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会淡化痛苦的记忆。可有些时候,唯独疼痛才能让人更深刻地记得。

不过虽然如此,奇犽也并没有像酷拉皮卡猜测的那样,打算死在那里不再回来。

亚路嘉姑且不提,出于他自己的意志,他不会这样做。

小杰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奇犽拉低帽檐,出示了会长发给他的特殊证明,随后在协会人员的引领下登上了一艘小船。

海水幽蓝,闪着细碎的光晕,像是盛放着星星的眼睛。再航行一段距离,海水就会过渡成纯粹的漆黑,像是吞噬一切那样幽深。

奇犽坐在船上,垂眸看着海水,水面平静,纹丝不动波澜不兴,影出一个青年苍白的模糊倒影。天空上浮着卷曲的松散浮云,像是一头游弋在海面上空的巨大鲸鱼。

岁月最终证明了他并不是没有了他便活不下去,在这些零散的光阴里,即使他孤独一人,也依旧活得茂盛;只是,他想,如果他还在他身边,他可能可以活得更像他自己。

然而很可惜,那毕竟只是个美好的如果。


曾经有段时间奇犽像个囚徒一样十年如一日虔诚地许着同一个愿望。可也许是神明不愿意庇护垂怜他的缘故,他的愿望,一次也没有实现过。

后来奇犽终于又恢复了不再祈祷的状态。

他已经不再有愿望想要实现了。


时间,终究还是太长,也太残忍了。





黑暗大陆还是老样子。

从港口离开,穿过那片荒渺的平原,云层仍旧是晦涩暗沉的铅灰色,挤在半空,像是时刻都要坠落碾压大地一样压抑。平原尽头是密集的雾树林,蓝色的树叶仍旧错落茂盛,树下开着颜色迥异的鲜艳花枝,雾色四合,越平静便越危险入骨。

正碰上了雾树吐雾的季节。灰色之中夹着幽蓝,雾气沉沉压在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幢幢树影。这雾是有剧毒的,不过好在也因此魔兽不会在这个季节到雾树林里来。奇犽不畏毒,准确说来几乎任何毒素在他身上都起不到该起的作用,只会乖顺得像臣服的小猫。他轻车简从地踏入浓雾当中,谨慎但不紧张,步伐甚至有几分闲散。

几年过去,这些树生得愈发挺拔高大,几乎遮蔽天日,林叶摩挲喈喋间连最微小的气流都挤不进来。水雾潮湿粘稠得像是可以养鱼,奇犽行走其中,却没有发出哪怕一点声响。从进入这片领域开始,他就不曾放松过警惕,凝和圆都一直张着,他是最优秀的猎人,无论什么风吹草动都不可能逃脱他的眼睛。

目前看来并没有什么危险。潜在的姑且不说,如果开启神速的话,应该在两个小时以内到达目的地……

短靴踏过带着水露的草叶,然后,停住了。

层层的雾树后掩映着一条小溪,蓝色的雾飘在上面像是凝固,明明是在流动却听不到水声;对于不能以常理度量的黑暗大陆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哪怕里面养的是凶残无比的食人鱼奇犽也不会露出像现在这样的惊愕表情。

是的,世界上最优秀之一的猎人奇犽·揍敌客,现在站在那里,向来云淡风轻的面容露出了几乎从来没露出过的神情。震惊的情绪露骨地流淌在眼角眉梢,银色的猫眼瞠大了,睫毛轻轻颤抖,像是一只受了惊吓时刻准备飞走的蝴蝶。

他吃惊得差点忘了呼吸。

银色的眼睛像镜子一样倒映出溪边的景象:

一个身影坐在小溪对面的巨石上正在垂钓,黑发不服气地四处支棱着,姿势熟悉到刻骨铭心;奇犽熟悉那个身影的程度正如他对他陌生的程度,毕竟,怎么说,这身影的主人已经在他的生命里消失长达接近七年的时光了。

也许是他弄出的动静太大了些,那个人倏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奇犽手足无措。他根本没预想过这种场面,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时间以冷静谨慎著称的三星猎人竟陷入了百年难得一遇的慌乱境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对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收拾钓竿站起来,趟过湍湍流淌的溪水,竟是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人?是鬼?

秾丽的蓝雾渐渐掩不住那道身影,一点一点露出光裸的膝盖和腿,绿色的短靴踏过河边湿润的泥土,最后是犹带稚气天真的英气眉目,琥珀色的眼珠穿过雾色倏然看来一眼便流转过了万年光阴。

奇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向他走来,每一步都是他所熟悉的姿态。他陡然发现他所遗忘的那些都像重获新生般地渐渐复苏,笑起来的模样,生气的模样,愤怒的模样,走路的模样,害羞的模样,吃东西的模样,像是干渴到极致的人突然得了甘霖一般,灵魂从头顶灌溉下来,叫人感激涕零得泫然欲泣。

死寂了那么多年的心口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下一下蹦跳着,心音震耳欲聋。

是人?是鬼?

奇犽看着对方一步一步从溪对面走到自己面前,眼眶克制不住地发烫。


……是你。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小小的十二岁的男孩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不过,大哥哥,你长得好像奇犽。你是奇犽的哥哥吗?”




>>>



“我叫小杰。”男孩自我介绍道,“大哥哥你叫什么?”

“……キル(KILL)。”

“咦,就连名字也和奇犽好像。”男孩不死心地追问道:“大哥哥你真的不是奇犽的哥哥吗?”

“不是。”奇犽说。

“哦。”男孩瘪了瘪嘴,钓竿一甩,钩线甩出漂亮的银亮弧线,落入河底。他坐姿笔直,身上浮跃的年轻气息在吊钩落入水面的那一刻陡然沉静下来,像是一尊雕塑或者狩猎前的野生动物。

一模一样。

奇犽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这是十二岁的小杰,他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幅模样。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像是永远不会长大,只有奇犽一个人不公平地往前走了。

他现在比小杰高出差不多三十厘米,甚至能看清他头顶的发旋。他舍不得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完好无损朝气蓬勃的小杰,身上没有血也没有伤口,笑起来天真稚气像是会发光的太阳。这是最初的小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漆黑地下隧道里,年幼的十二岁的他所遇见的第一束光芒。

如果一切都能回到最初就好了。

可是已经不可能了。

所以问题回到了原点。

是人?是鬼?

奇犽并非害怕灵异事件。正确来说,这么多年来最期盼着灵异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非他莫属,说害怕简直无稽之谈。只是黑暗大陆地域特殊,能引起人幻觉的东西太多太多,他担心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着了道。

他不着痕迹地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

……碰得到?

手心是柔软中带着点微硬的黑发,不服气地四下支棱,戳着他的掌心。男孩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鱼都被吓跑了啊!”

“……抱歉。”他为自己的行为找了借口:“刚刚有飞虫落了上去。”

男孩气鼓鼓地把钓钩收起来,索性专心和他聊天:“大哥哥来做什么?”

“……来找人。”奇犽说。被那双澄澈如镜的琥珀色眼眸一盯差点丧失言语能力,这种滋味太久不曾经历,他有点不习惯,只能拙劣地转移话题:“你呢?”

男孩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在等人。”

男孩笑了一下,然后抱住膝盖,蜷缩成了一团。

奇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停止了自进入黑暗大陆以来就一直处于发动状态的凝,然后再看了过去。

刚才坐着男孩的地方,空无一人。


念。


他重新恢复了凝。


念能力。

这是只有猎人能掌握的,操控生命能量的能力。通过自由操纵气场,将之应用于防御或者攻击,从而可以达到使自身更强大的目的。

人死如灯灭,是世间常理。任何事情,只有生者才能产生影响或者被影响,对于死者而言,并没有多大意义。

但是,念能力者之间,存在另一句真理。

死者的念更强大。

奇犽不知道该作何感受。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却感觉灵魂像是又突然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一切感官都褪去了,世界苍白又苦涩。

这个小杰,是死去的杰残存的念所凝聚成的。

他大概是有没能完成的愿望。这愿望支撑着他,哪怕是死去,他的念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甘,徘徊世间,盘亘不去。

……你的愿望是什么?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男孩维持着那个稍显脆弱的姿势,把膝盖垫在下巴上,闷闷地说:“我在等奇犽。”


“奇犽迷路啦,所以我在这里等他,他很快会来找我的。”男孩摇晃着膝盖,忽然又开心起来,“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回鲸鱼岛去了。”

他玩弄着溪边的石子,将它们一颗一颗地摞起来:“大哥哥你认识奇犽吗?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一颗:“奇犽和大哥哥长得很像,银色的头发,银色的眼睛,长得很好看。不过大哥哥比他年纪大多啦,他和我一样都是十二岁。”

两颗:“大哥哥你真的不是奇犽的哥哥吗?不过奇犽的哥哥我见过,都是黑色的头发……嗯,等奇犽来了我问问他就知道了。”

三颗:“奇犽很厉害哦,比我厉害多了,又成熟又强。他能推开十六吨的门呢!”

四颗:“而且奇犽超级温柔,能和奇犽做朋友我好开心。”

五颗:“奇犽对我最重要,我最喜欢奇犽了。”

再也支撑不住,被垒起来的小石块们摇摇晃晃坠落一地。男孩没有把它们重新捡起来,只是低垂着目光,看着那些散乱的石块,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在这里等着他。”

“不管等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下去。”


蓝色的雾里升起了一颗颗光点,飞舞盘桓彷如流星,又像是星河倒流,漂亮得惊心动魄。

林间岑岑,铅灰云块压在叶间,像是一场没有坠落的梦境。

奇犽望着那些萤火虫,它们在雾里缠绵起舞,悱恻缱绻,在视网膜上画出瑰丽痕迹,像是迸溅出的蓝色火星,又像是没有流下来的滚烫眼泪。

意识放空了太久,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男孩在叫他:“大哥哥?”

“……什么?”

“大哥哥你来找谁呀?”男孩望着他,眉间神色是种纯粹的好奇,“说不定我认识呢,可以帮你找呀。”

奇犽停顿了一会儿:“……我……”

喉咙像被哽住了,他又停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来找……我的恋人。”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忽然感觉接下来的话全都顺畅得像流水一样,一句一句地缓缓流出了嗓子。

要怎么说呢?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说,“是我的救赎。”

“如果不是他的话,我可能会过着和现在迥然不同的人生。枯燥,冰冷,乏味,令人绝望。”

“他把第一缕光带给了我。”

“乐观、热情,有点迟钝,倔强但善意。”

他重复道:“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要怎么说呢?

“虽然他现在离开了我,但我还是很感谢他来到了我的生命里。”

奇犽不信教,因为神明从来吝啬于对他的庇护或者垂怜。他所许下的那千百个愿望,神祇没有聆听过哪怕一次。

但后来他想了想,却还是感激上苍,让十二岁的他遇见了十二岁的他。


要怎么说才好呢?

他笑了。

“我爱他。”


我爱你。

我打不过残忍的时间,我快要忘记你的样子了。你已经离开我太久太久了。

可我还是爱你。

而我知道,你也爱我。

用尽你的一切,爱着我。




>>>



“大哥哥真的不等奇犽来吗?”男孩失望的神色溢于言表:“他和你真的长得很像,你……”

奇犽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发:“嗯,我知道。”

男孩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一只小狗:“他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奇犽笑了笑:“嗯,当然。”

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男孩开心起来:“大哥哥要去找你的恋人了吗?”

“……啊。”奇犽应道。

“你们一定很快能见面的!”男孩说。

“对。”奇犽轻轻抱了抱他。男孩的体温暖烘烘的,像个初升的小太阳一样温暖。他停顿了几秒,问:“你要不要来我家?”

“大哥哥的家吗?想看!”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他摇摇头:“不过算啦,谢谢大哥哥。”

他摇晃着脚:“奇犽要是找不到我会不高兴的,我舍不得让他难过,所以我要在这里等着他。”

他扬起的笑脸干净又漂亮:“大哥哥你去吧,我想你的恋人一定也在等你呀。”

奇犽凝视他的笑容,也缓缓露出一个笑。

“是啊。”他说:“怎么能让他久等呢。”

“大哥哥再见——”

“再见。”奇犽停顿了一下,“小杰。”


白雾如霜。

这个世界荒芜岑寂如斯,仿佛从没有过什么生命的影子。这里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与颜色,只剩了弥天的白色雾霭和其中密布的树影;深深浅浅浮动之中,那个身影坐在弥漫的雾气之中,像是入定,又像是已经等待了千年那样久。

而他以后也会继续这样等下去。

奇犽收回凝视那个身影的视线,看向荒渺的平原。

他深吸口气,重新迈开步伐。



我即将离去……

……而亲爱的你啊。





END.





后记:


其实生出这个脑洞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被拉黑的准备了(。)但是,怎么说呢,人生不能只有小甜饼,还是需要点别的调剂一下生活对不对。

这篇文可以说是除了《泣いて笑って》最一气呵成的了,最纠结的地方其实是在开篇以前的“谁离开”这个问题。我以前的文一般都会换视角,交错来写事情的走向,这篇因为条件不允许所以就没有换。一开始是纠结了很久发谁的便当(……),因为如果死去的是奇犽活下来的是小杰的话文章也会异常通顺:

银发的男孩从巨大的石头上跳了下来,熟悉的精致眉目上是一种熟悉的懒散无所谓,他上下打量了小杰两眼,忽然露出一种异常微妙的神色:“唔……我不记得小杰那家伙有哥哥,难道说你……是他爸爸?”

十二岁的奇犽摇晃了下脚,神色和声音都很平静:“算了。那家伙很笨,迷路这么久也不见人影,如果我离开的话,以他的智商就更不可能找到我了。”

……

差不多是这样。

但最终还是选了奇犽视角。因为,怎么说呢,我觉得如果是奇犽死在了那片平原上,小杰未必能撑着不一起离开。

奇犽的话,像他说的那样,他能做到“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哪怕活得很痛苦,因为我知道那是你希望看到的。”但小杰可能就做不到。如果奇犽死掉的话,小杰大概会当场崩溃。这和他们俩的性格特征有关(我理解中的),与爱的程度无关,他们的爱是平等且深刻的,这一点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说呢,不知道有没有想表达出我想表达的。应该说全文我最喜欢的是题目。但是笔力不够,可能没能写出想好好写出来的。

很多私设,比如说黑暗大陆的设定啊魔兽潮啊港口什么的都是瞎几把写,哦对了还有念杰……写最后一段的时候我满脑子的“三年起步最高无期”(呸呸呸呸呸)

好了我保证写完这个我就专心写小甜饼了!一言九鼎!所以不要打我!头顶锅盖.JPG

顺便附一下BGM歌词,感觉真是无比适合这篇文:


ありがとうの一言を あなたに送りたい

一句谢谢 送给你

谁もが筑かぬうちに 何かを失っている

不经意间,仿佛失去什么

フット筑けばあなたはいない 思い出だけを残して

忽然惊觉,你已不在身边,只留给我一段回忆

忙しい时の中 言叶を失った任用达のように

仓皇失措,如同无言木偶的我

髪角にあふれたノラネコのように

仿佛流浪街角的小猫

声にならない叫びが闻こえてくる

想要呼喊,却无力出声

もしも、もう一度 あなたに会えるなら

如果能再一次,再一次见到你

立った一言伝えたい ありがとう ありがとう

我只想对你说,谢谢,谢谢

时には 伤つけあっても 

即使会被时间伤害

あなたを感じていたい

我也希望感觉到你

思いではせめてもの慰め 何时までもあなたはここにいる

但至少还有回忆能给我慰藉 无论何时你都在我记忆里

もしも、もう一度 あなたに会えるなら

如果能再一次,再一次见到你

立った一言伝えたい ありがとう ありがとう

我只想对你说,谢谢,谢谢

もしも、もう一度 あなたに会えるなら

如果能再一次,再一次见到你

立った一言伝えたい ありがとう ありがとう

我只想对你说,谢谢,谢谢

もしも、もう一度 あなたに会えるなら

如果能再一次,再一次见到你

立った一言伝えたい ありがとう ありがとう

我只想对你说 谢谢,谢谢

时には 伤つけあっても 

即使会被时间伤害

あなたを感じていたい

我也希望感觉到你


2017-04-27 评论-94 热度-665 奇杰全职猎人HUNTER×HU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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