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歌  

永生之国48

BGM:七劫谣-冥月


48


高塔在夜色之中煌煌发光,仿佛太阳坠落在人间。

漏网之鱼基本已经击杀完毕,活口留了几个高层人士准备取供,紧急状态已经解除,高塔灯色渐次暗去。酷拉皮卡正准备通知半藏他们收工,忽然听见天空上又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达搅动螺旋桨的声音。

他狐疑地挑了挑眉毛,朝寥无繁星的夜空中瞟了几眼。他在刚刚的战斗之中负了小伤,雷欧力正抓着他的手臂紧急处理,他一动作便牵动了伤口,医生不满地叫道:“病人麻烦配合一下工作!”

酷拉皮卡无语地把手抽了出来,道:“你去处理别人吧,不用管我。”

雷欧力:“哎!酷拉皮卡——”

医生的残存话音被搅碎在了从天而降的狂风之中,一身漆黑的直升机缓缓悬停在地面,搅起的风掀乱了在场人员的发梢衣角,救助人员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抬着犯人的担架差点撞到墙上。

雷欧力瞪着那架直升机,看了看站在身前的金发向导,又喊了一声:“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没有回答,他走上前了几步,看着这架去而复返的、属于大毒枭的直升机。直升机机身上有他打出来的弹痕,就是这架没错。

森德里克回来干什么?总不可能是自投罗网吧?

他藏在背后的手腕一摆,做了个手势,哨兵向导们进入战斗状态,忍者不动声色地潜伏进了夜色,碧发女郎背后藏着双刀,脚步曼妙上前几步站在他身后,远远高塔之上博库尔手指搭上了扳机。

情报处处长彬彬有礼地问:“请问是哪位贵客?”

众目睽睽之下,直升机沉默了几秒,然后伤痕累累的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具人体从里面滚了出来。

酷拉皮卡定睛一看,剃着寸头,眉目有些凶煞,脖颈上挂着一块怀表,这不是森德里克是谁?

……真是大毒枭想开了,回来接受法律制裁?

没等他再问出声,又一个男人滚了出来。接下来是又一个、再一个、还有一个,每个都是记载在塔的犯罪记录档案上发出了逮捕令的歹徒,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们一个接一个叠罗汉似的躺在一块不省人事,在直升机前摞得老高。

所有人面面相觑。

在这沉默之中,酷拉皮卡不得不提高了一点音量:“呃……请问是哪位?方不方便出来一下?”

直升机舱内,亚路嘉提着裙摆,问伊尔迷:“我下去说一声哦,大哥你不下去吗?”

伊尔迷看了一眼舱外的酷拉皮卡,想了想,抬脚把最后一个毒枭踹了下去:

“不了,之前外面那个金发的说要告我,我不想赔钱。”

亚路嘉歪了歪头,扭头提着裙摆轻盈地跳下了直升机,轻巧地落在一大堆昏迷的男人身前,愉快地冲半戒严状态的塔中诸人道:“揍敌客快递——这是黛西·布莱茨小姐生前的委托,麻烦你们帮她接收一下。”



奇犽猛地后退。

迅疾的风几乎擦破他的脸颊,带来略微的刺痛感。这一动作幅度有些过大,牵扯到了后背上的伤口,他眉头抽了一下,但这并没有妨碍他继续在宽阔得几乎称得上广袤的空间里游走奔跑。

小杰以毫厘之距追在他身后,奇犽经常不得不停下来与他对打。他双臂交叉,小杰一拳砸在他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背后的墙壁都为之碎裂,奇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发出一声轻响,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疼痛。

这其实不算什么。在奇犽的前十几年还在当杀手的人生里,遭遇过远比这更难以忍受的毁灭性疼痛。他面不改色地松手,他背后就是墙壁,足尖在墙上踏了一下,一手拽住小杰的手腕,身体像只灵巧的猫科动物一样借着踏墙的余力横扫,跃到小杰身后,制掣着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绊倒。

可现在与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不一样。

黑发青年漠然又木然地扫了他一眼,即使是这个“看”的动作,他的瞳孔也没有任何的移动或者变化。下一个呼吸他手肘微撑,竟然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卸了自己的手骨,咔的一声轻响听在奇犽耳朵里,有那么一瞬间竟不啻于惊天闪雷。

他从来没那么慌过,根本是遵循下意识地松了手,几乎是在一眨眼间小杰便从地上跳起,眼也不眨地接好了脱臼的手臂,面无表情扬臂再次攻来。

奇犽心乱如麻地闪避过那些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退无可退,只能再次奔走。

小杰的战斗能力简直呈爆炸式提升,速度、力度、瞬间爆发力,如果不是看上去神智尽失只知道一味盲打,奇犽还真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他狂暴的攻击之中毫发无伤地寻摸到把他救回去的办法。

不用想也知道小杰必定是被注射了那种神经毒素药剂,好用于提取他的精神碎片。而按黛西给他的说法,这种毒素的伤害是……

几乎不可逆的。

小杰的精神碎片被斯特兰奇那个人渣给拿走了——偏偏失去理智的小杰一味追着他攻击,奇犽还无法脱身去把斯特兰奇追回。他现在既不知道斯特兰奇的所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暂时让发狂暴走的小杰停下,一时间竟进退维谷。

可恶……斯特兰奇那混蛋究竟在哪里?



斯特兰奇握着那只小小的瓶子,他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四肢流去,大脑一阵一阵的发凉,连带着呼吸也有些不畅。他低头看了一眼,简易包扎过的胸口伤又汩汩流着血,已经把纱布染红。

没时间再次包扎了。即使能暂时拖住奇犽,也不可能永远拖住他,今晚的事情一出,塔总部那边得知消息不过是几小时的事——约好了的森德里克直至此时尚未前来赴约,多半是出了意外。智者千虑尚且一失,何况他这个凡人。

斯特兰奇跨过一个白大褂的尸体——树倒猢狲散,在首领出事以后,人心惶惶是必然的,电影里为了研究奋不顾身沉溺其中的科学怪人现实之中毕竟是少,白大褂们早在奇犽压着那些改造人打的时候就跑了一半,后来小杰出来,无差别地毯式攻击了一番,便连剩下的那半也跑干净了。

但他怎么可能会任凭这些知道他秘密的人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即使是这些白大褂也不知道,他们日益研究、习以为常的那种神经毒素,可以通过呼吸道摄入。在他们研究的房间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悄无声息地送入含有毒素的空气,这种方式每次摄入量较小,加上本身又有较长的潜伏期,所以基本上感知不到。

不过就算有再长的潜伏期,时至今日,也该要发作了。普通人的精神力太弱,这种毒素一发作,基本上都死了个干净,就算强弱不同,但因为差别不会太大,死亡时间也不会差太远。

因此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帮他。

他孤家寡人,满身罪孽,甚至在重伤休克的边缘。胸口的伤撕裂了,从纱布里洇出大团的红痕,滴落在地。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无论是身体意义上,还是形势意义上。

他等不起了,佐伊也等不起。

昨晚佐伊的主治医生给他下了病危通知书,抢救手术从昨天晚上八点一直持续到现在,九个小时有余,医生那边仍没有确切消息。他那可怜的、小小的孩子,一个人待在白晃晃的冰冷手术台上,待在那个把他母亲抢走的地方,不知该有多么怕。这种时候他原本应该等在手术室外,但他没有办法,他得在这儿为佐伊抢下一点生的希望。

一定来得及。

他必须尽快……

尽快!

他粗粗地喘了口气,左手握紧了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汽车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一路冲出光明璀璨的地下车库。车库外是莽莽黑暗,仿佛会噬人一样可怖。

人们从这黑暗中来,走进那光里,等光燃尽了,便又回到那黑暗中去。

就在即将跨出车库的一刹那,斯特兰奇一晃眼,看到车后视镜里有个人,沉默又笔直站在亮堂堂的车库里。下一秒,他动了。

车速极快,可他在飞快地逼近!

银色的长发——是凯特!

怎么回事,他的拘束手带呢?!

斯特兰奇这才想起,白大褂们都死了,拘束手带的控制作用自然不复存在。被改造成战斗机器的前任首席失去控制,失去桎梏,再没有拘束他的锁链,他自然向罪魁祸首露出獠牙。

凯特像一只千里追袭的雪原狼般疾奔,被改造至人类巅峰的体能与爆发力让他竟然转眼就快要追上了一百码的汽车,斯特兰奇当机立断挂了倒挡,开到全速,汽车引擎发出轰隆隆的鸣响,往他撞了过去。

砰!!!

汽车发出狰狞的高鸣,刺耳地折磨着耳骨,轰天巨响从车后传来,从极速被迫到静止的巨大惯性撕裂了斯特兰奇的胸口,血液愈发洇出纱布,滴答答地落在汽车座椅上。斯特兰奇现在的身体素质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激烈骤停,他觉得脑浆和耳水被那极度的眩晕感几乎要像滚筒洗衣机给甩干了,一阵恶心感吞过来,斯特兰奇差点呕在车里。

下一秒一道黑影掠过,徒手停下一辆三百码汽车的银发男人像只灵巧的野兽一般从车后方空翻,砰地落在车的前盖,银色长发四散垂落。他隔着透明的前窗玻璃与斯特兰奇对视,眼睛幽深如点漆,像是凝着深渊凝着巨海。

斯特兰奇死死握着那只小小的瓶子与他对视,手心的汗温得那只小瓶瓶身滚烫,瓶中血一样殷红的晶粉末粼粼闪亮,漂亮得仿佛夜空最绚烂的一束烟火凝固打碎了的一捧碎光。

凯特抬手,修长白皙的手猛地洞穿了防弹玻璃,前窗玻璃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噼里啪啦地四下崩裂,后视镜上挂着的一只小十字架剧烈地摇晃震荡起来。

在玻璃四溅的那一秒,斯特兰奇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扣紧扳机,猛地把手枪里的子弹打空。

他不可能倒在这里。还有人在等他。死神别想再把佐伊从他的生命里夺走。

……主啊。保佑他的孩子,保佑佐伊。

子弹破空而出,彼此交织成星溅的火花,硝烟如网。



奇犽撑着楼梯扶手,单臂用力,半身悬空猛地勾上上一层楼梯道,落地继续往上奔跑。小杰的拳风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脑发梢砰地砸了过去,把钢铁的护栏砸得弯成了曲折凌厉的直角。

他们已经离开了那座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实验室,因为墙壁已经被打碎,小杰的攻击又实在太逼人,奇犽根本来不及选择方向,只能一味往上走。

在这让人无从思考的逃杀之中,在凌乱得找不到节奏的喘息里,竟有那么几个零散的瞬间,奇犽产生了一种“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的错觉。

斯特兰奇早不知道去了哪,在小杰的无差别地毯式攻击开始以后,连带着惊恐的白大褂们也跑了个干净。改造人虽然人数众多,但没了白大褂继续把他们放出来,他们也只能无知无觉地沉睡在营养舱里,随着那些淡绿色的营养液一呼一吸。这座高塔宛如利剑般直刺天空的心脏,灯火通明,仿佛灼灼燃烧的火城。在这寂静到了极致的卑微世界,就剩了他们两人尚在为了生命挣扎奔跑,汗水洒落,一动一息都只与对方有关。

可这样的“独处”,奇犽一点也不想要。

并非他无法应付这样高强度的战斗。虽然作为精通各种潜藏、暗杀术的前任杀手,他确实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正面硬扛、大开大阖的战斗方式,又因为负伤和不能反击,并未处在最佳状态。但奇犽经历过客观意义上远比这更凶残、更紧迫的战斗,现在凶险归凶险,却因为小杰没有神智,多少还能应付得来。

但那阵宛如凌迟般的剧痛,却仍然在他心脏上缓慢、慢条斯理而又残忍到极致地抚摸,摩挲过每一寸神经末梢、每一滴饮冰难凉的热血,像一场孤高而猖狂的海啸,把“小杰”两个字高高在上地举在浪头,肆无忌惮地把他淹没在其中。

他自己便再也叫不出那个名字了。

而毕竟……这个名字的主人,也早就听不见他对他的呼唤了。

事实上,小杰虽然没说,但这段时间共同生活下来,奇犽其实能多少观察得出来,他很喜欢自己喊他的名字——也许是因为小杰自己很喜欢喊他的名字的缘故,相对的,他似乎也很喜欢他喊他的名字。

这个结论,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理论或者数据支撑。纯粹是来自奇犽个人的一种模糊的感觉:

每次他喊他的名字,小杰回过头,或者抬起眼来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唰地抬高,便会露出一双亮晶晶的、仿佛藏着星星的蜜糖色双眼。他总会非常专注地看着奇犽说话,仿佛嘴唇的一张一合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必须得一秒地不错过地、珍而重之地盯着才行。

而若是对话里奇犽叫了他的名字,他便会弯一弯唇角,睫毛敛下一点点,眨一眨,那眼里的光却丝毫不见黯,仿佛他的双眼便是流淌着蜂蜜的湖,里面漂了一百盏明亮的灯火,灼灼不熄地亮着,一直亮着。

奇犽以前虽然注意到了,但因为不确定,便没有往那方面多想,小杰要一直盯着他,他便也一直盯回去。

但后来从酷拉皮卡那里知道了只有相互喜欢才能提升已精神结合的哨兵向导之间的结合率,他反而对他这样的眸光有些不习惯起来了,再被这样盯着的时候,便总忍不住要移开视线,或者把目光的焦点落在小杰小巧的鼻头上、或者唇角边——总之,若是和小杰对视超过五秒,他就要开始害羞。

毕竟如果和他对视时间长了,奇犽便会开始忍不住想,他是因为喜欢我才一直这么看着我。

也许……也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特别喜欢我叫他的名字。

光是这么想一想,心脏便烫得仿佛要化了,他那广为人知的冷静缜密也成了一颗云朵形状的溏心蛋,一片茫茫然的空白里众星捧月地捧着他砰砰跳的金色的爱情,稍微一碰便要控制不住地呼之欲出了。

看吧,他都已经沦落到用溏心蛋来比喻自己了,满脑子飘飘然可见一斑。

只是同时心里会有点恼羞成怒:这家伙怎么都不怕羞的啊?

大概对于杰·富力士来说,害羞是不可能的。或许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也不知道那家伙究竟是知道了自己也喜欢他,还是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层,只是单纯地随心所欲。

人总是会忍不住对自己的暗恋对象在各种方面,事无巨细地多些关注。至少奇犽自己是这样的。在与对方交流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不太礼貌,他总恨不得把眼珠子钉在对方身上,就这样把他关在自己眼睛里,或者关在心里,叫他哪里也不能去才好。

……现在想想,如果真能这样干,甚至早点这么做,那就好了。

奇犽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力地吐了出来。


好吧。


他旋身弓腰,躲过小杰扫来的小腿,膝盖微弯,借着弹跳而起的动力在墙上踩了一下。他们一路上破坏了大量的雕像和摆设,花瓶被打碎,花枝支离破碎地躺在一滩滩水面,猩红花瓣零落,像是少女哭红的双眼。奇犽朝一位被破坏了一半翅膀的天使冲了过去,像要化身他的一半翅膀,又像只坠落的白鸟,直接翻出了那扇彩绘玻璃碎了一半的窗户。

通天高楼上狂风钢刀一般扑面而来,窗外是深渊一般的黑夜,黑黢黢的大地上点缀着数颗昏暗的亮光,奇犽在窗台上借力踩了踩,小杰几乎在下一秒便从里面跟了出来,他大概没料到外面是空无一物的高空,脚步晃了一下,险些直接掉下去,差点把奇犽看得心里漏跳一拍。但他脚尖不知在哪勾了一下,微微伏低身子,便瞬间以一个奇异的姿势调整好了平衡,并且开始迎着高空冷厉的狂风飞速朝奇犽攻来。

奇犽晃过他的攻击,在奔流的高空寒气里不轻不重地还手。他们在垂直的钢铁峭壁上一前一后地向上狂奔,身形闪成两道残影,小杰偶尔的拳头落空,砸在特殊合金制成的宽旷墙面上,砸出满是蜘蛛网裂痕的十几平米的凹陷,把那墙面上设计精巧的世界藤花纹砸断,露出里面层层堆垒的碎成粉末的砖块。没有人理会这个,他们继续在这万里高空险之又险地避过对方的攻击,凛冽的夜风扫过发尖扫过鼻尖,把淋漓的夜染进两双对视的眼珠。

最终他们攀上了高塔顶端。

塔的分部设计与塔不同,大概是因为斯特兰奇信仰神祇的缘故,这座银塔里处处都是与神教有关的装潢摆设。直到了这从没有人到过的高塔顶端,奇犽才发现原来这里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他一回身才发现小杰正在踩上最后一块砖,他身上衬衫染血,破损得厉害,犹如在身上披了一张山河飘零的丝质地图。奇犽一直以为那是之前已经被营养舱治好了的伤或者来自于别人的血,直到此刻却才在寒凉的星色下隐约窥见有一串血滴从那支离破碎的破布下摆滴了下来,在高塔顶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妖艳红痕。

他还来不及查看他到底哪里受伤,小杰就一脚踩空了。

在这好几十米的高空。

即使在这种换做旁人早就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的时刻,大约是早被毒素删光了情感,他那张俊美的脸上也木然得近乎冷漠,仿佛他不知道、或者无所谓自己下一秒就要掉下去、数十秒后便能摔成一滩烂七八糟的肉酱。

他只是本能地微微张了张嘴,连一声喊也没有,沉默地把手朝前方抬了抬,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于是奇犽抓住了他。

奇犽很确定自己的心脏在那短短几秒之内完全停跳了,直至此刻才劫后余生地开始疯狂跳起来,咚咚咚咚咚,仿佛他的胸腔彻底成了一面大鼓,所有情绪都在上面百态众生地轮番唱了大戏,最终那颗脆弱的器官总算惊魂甫定地在心腔里站得稳了,才颤巍巍地歇了就此跟着停跳的心思。

说来不过几秒的功夫,他却好像已经度日如年。

这个——混蛋!!!

奇犽咬着牙,猛地把小杰从危险的峭壁边缘往他身后扯了一把。为了把小杰扯进来,他用了极大的力气,两个人的身体都踉跄着往十字架的方向倒。

而险些命丧黄泉的小杰本人脸上却仍旧没有半点波动,连睫毛都没眨,抬手倏忽穿过高空凛冽的寒风,便又是雷霆万钧之势朝奇犽的命脉攻了过来。奇犽根本来不及调整,电光火石之间,便被小杰的拇指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最致命的颈部大动脉。

颈部大动脉,人体最致命之处。精确地按住的话,不要一分钟人就能缺氧休克,三分钟就能杀死一个人。

但奇犽没有惊惶,也没有贸然攻击小杰让他松手。


他覆在小杰肩膀上的手倏而上移,在两个人跌坐下来的那一刻垂着眼倾身过去,温柔地吻住了他。


他嗅到哨兵身上未干涸的血腥气,那味道混着逐渐的眩晕感像蛇的红信舔舐着大脑,奇犽白皙的耳尖开始因为缺氧而有些泛红,嘴唇却微微泛了白。但他什么也没管,什么也没说,任凭大动脉挣扎着狂跳。小杰手指仍旧掐在他动脉上纹丝不动,可手肘手臂和肩膀却意外地没用什么力气,甚至衬得上乖顺,奇犽一手扶在他肩膀,顺着那几步踉跄,把他扯进了自己怀里。

小杰似乎是愣了愣。


在他们唇齿相接的那一刹那,一线白炽的明亮自遥远的海平线席卷而来,海风卷撷着那日出之国的火焰自洋流彼岸以比睡梦更温存却又更高傲的姿态吞过整座沉睡的大陆。仿佛有来自远星的神鸟挥着光辉的翅羽降临,昏暗的天地穹庐苏醒过来,亮起微光,深重的夜色过渡成轻如耳语的浅蓝,几颗睡了懒觉的星子在黑夜与黎明的罅隙之间赖着床闪烁着吐了几个泡泡。

在这绝高的塔顶,除了交替的黎明与星辰再没有多余的东西,光与影被那架高高在上的十字架分割交错,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投出细长的十字虚影,看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神圣得像个宣誓。

向导的精神力如同倾泻瀑布一般磅礴而出,像是铺天盖地而来的海啸,分成万缕精神丝,将哨兵包裹其中,轻而易举地穿过那已经完全变得破破烂烂千疮百孔的精神屏障,往里渗透。

小杰的手慢慢地松弛,他依旧把手放在那里,眼睛眨也不眨,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仍旧半点情绪、半点光也没有,他看上去几乎有点手足无措。或许是因为刚从医疗仓里出来,黑发尚且带着未干的水汽,哨兵平日里总是不服气地支棱着的发梢迟疑地塌软下来,耷拉在后颈,被呼啸的海风吹乱了,又垂在眉眼间,几乎显得那因为丧失了表情而显得杀气凛然的五官又变得稚气起来了。

奇犽发现自己即使差点被他掐死、差点被他吓死、差点被他气死,也无法控制地在这一刻觉得他很可爱。

他模糊地发出了一声轻笑般的叹息,轻轻蹭了蹭小杰光洁的额头,含糊地说:“我进去了。”


他闭上眼,沿着两个人相连的精神丝飞快往前游去,然后坠落。



向导从天而降,掉在干枯腐朽的土壤上。

他震愕地抬头四望。

黑漆漆的水包围着他脚下的土壤,里面没有影子,什么也看不清,甚至无法倒影出奇犽自己的脸。他身后是林立的朽木,黑黢黢的树林宛如吊诡的幢幢鬼影,这里实在过于安静,仿佛有一张无形的血盆大口,把脑袋张成个切成两半的西瓜,把所有的一切都贪婪地吞进肚子,连风和声音也不剩。

天地死寂,无光无星,但这还不算……

以他目力所及,原本似乎永无尽头的这片海域竟被拦腰斩断,被一大团的浑浊不祥的黑色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水流漠然地被那黑色不断吞没。天空像个打破了的大碗,又像张被剪得坑坑洼洼的幕布,上面布满了大窟窿,黑色的水从一个个窟窿里倾泻成几条倒逆的水柱,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水在从天仿佛那天空上面倾泻下来,还是正被倒吸上天。

这个小小的、山河破碎的精神领域成了一锅煮沸了的清汤寡水的汤面,有人正十万分不厌其烦地往里面加调料。

没有生命。没有声音。像一出讽刺的默剧。

这里曾经不是这样。这里曾经极蓝,极绿,这座小小的岛屿像一颗被蓝海包围的圆润珍珠。它曾经的形状仿佛白鲸从天空坠落,一头栽入草原。它来自这座星球一个平凡的海域,亿万人群里一个青年怀念已久的、的充斥着光热与海潮声的,永恒的故乡。

而因为有些人的贪婪与欲望,它和它的主人经受了大多数人此生永远难以想象的痛苦,像被巨蛛用毒牙咬住,变得像这样支离破碎,光怪陆离。

奇犽咬了咬牙。

虽然进来之前他有过心理预期,但真正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还是发觉那比他想象中的严酷太多。

要如何处理?

他虽然……通过这样的方式,进入小杰已经封闭的精神图景,但显而易见的,这里已经被那种精神毒素几乎破坏殆尽,只要再过稍许时间,这里就会被完全湮灭成灰烬。

到那时,小杰恐怕就真的彻底无法好转了。

但这种事,奇犽绝不会允许发生。

他在原地转了几圈,仔细地看过每一棵枯死的朽木,忽然心生一个念头。

几乎是在下一秒奇犽便迈开脚步付诸行动,他行至那黑黢黢的水边,下一刻,奇犽毫不犹豫地跃入了水中。

黑暗与冰冷一同将他包围,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虫,那凄清的凉冷刺骨得仿佛来自天外,又仿佛来自深深地底,没有一丝活人气,让人想到凋落,让人想到死亡。

面前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他在飞速坠落,坠落到无人知晓的深海深处。这片已经败落的洋流深处,谁知道会出现什么东西?

但奇犽没有恐慌,也没有贸然动弹。疾风出现在他身边,雪豹银白的皮毛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似乎在莹莹发亮,它默不作声地载着它的主人,往更深的地方加速游去。

奇犽和他的精神向导不知坠落了多久,他眼前忽然亮起了微光。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小杰的精神向导有一个相对于他的身份来说不那么合适的名字。

对比疾风或者克丽丝汀这种名字,他为精神向导取的名字听上去有些过分可爱了,完全镇不住一塔S级哨兵应当有的威仪,非但镇不住,甚至还有些软绵绵肉嘟嘟的,叫人忍不住怀疑它的主人是不是也是个内心多少没长大的小孩。

后来事情多起来,他便一时忘记了这件事情。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张了张嘴,试探地问出了这个名字:

“布布?”


一头两人高的狐熊被碗口粗的锁链牢牢锁在地上。它身上遍布伤痕,流着汩汩的血,那血液流到水中,竟不消散,而是凝聚成一小点一小点碎屑般的浅金色荧光。它大概是听见了那声呼唤,张开口对他发出本该震耳欲聋的咆哮——之所以说是本该,自然是因为它的声音全都被吞没在了死寂的海水里。

狐熊,身形高大,拥有比普通人类敏锐百倍的嗅觉和视觉,瞬间爆发力极强,能千里追击极速逃跑的野狐狸或者鹿群,是当之无愧的森林之王。它们大多数情况下性情温和,很少主动攻击人类,但正处于或者伴侣正处于孕期或者哺乳期的狐熊会变得非常特殊,它们敏感、暴躁而易怒,任何踏入它们领地的生物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撕成碎片。

就像——是的,就像被踩到底线的小杰。

这头狐熊身上有大半的皮毛都发白,或许是因为那种毒素刺激得变了异。它在流血,它看上去疲惫极了,但即使隔着这么远,奇犽也能看见它眼珠里的痛苦与暴戾。它警惕而敏锐地挺直伤痕累累的脊背,扛着那重逾千钧的重重铁链,犹如一座巍峨的峻岭屹立在奇犽和疾风面前,张开嘴,发出沉默的怒吼。

不知道是不是奇犽的错觉,他觉得它似乎在阻止它靠近它的身后。

它的身后有一座海沟。里面是什么?

奇犽皱了皱眉,疾风下潜,落到狐熊身边,轻巧地迈开步伐向它走去。森林之王张开嘴,发出警惕的吼叫,呲满伤口的爪子不断挥舞。但雪豹明显比伤痕累累的它要更轻盈敏捷,雪原之王闪过那些强弩之末的攻击,走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趴了下来。

雪豹的尾巴动了动,然后慢悠悠地甩了甩。

狐熊的动作慢了下来,它疑惑地看着那条灵活的雪白尾巴,试探地伸爪去碰,又被疾风轻描淡写地挪开了。

奇犽放出了他的精神力,笼罩两只精神向导。或许是对他的精神力感到熟悉的缘故,布布看起来终于不再那么紧绷,它缓慢地放松下来,眼睛静静盯着雪豹的尾巴,过了一会儿,趴了下来。

在向导精神力的安抚下,它看起来温顺平静了很多。

奇犽冲疾风比了个做得不错的手势,慢腾腾地绕过了狐熊,来到它的身后,落入那座黑黢黢的深渊海沟。

他在永夜之中下落。

这里实在过于黑暗了,仿佛光明永不会到来。

但奇犽知道,这里曾是一片被光明永恒歌唱的海域。它蔚蓝广阔,与天相接,阴天与黑夜的停留总会被爽朗浩瀚的日光带走,哪怕是最深的海底也不存一点阴霾。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恰在这时,他眼前出现了微光。

与狐熊如出一辙的光。

一个小小的男孩坐在地上,双臂环绕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之中,缩成小小的、拒绝世界的一团。他身上在不断散出晶莹剔透的浅金色光点,碎成泡沫,照亮这一方海底。就仿佛水中静卧了一轮疲惫不堪的、正在消散的太阳,那光浅淡昏暗,荧荧碎碎,像是迅速盛开又迅速凋谢的花朵,洒在水里,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孩的身形有些虚无,看起来……就像是快要消失了。

奇犽感觉有一只巨手在残忍而恶意地挤压他的心脏,就像非要从那可怜的器官之中挤出它残存的新鲜血液不可似的,他艰难地抬手握住男孩的肩膀,用力克制自己的力气后小心地摇了摇:“……小杰?”

过了好一阵,男孩终于茫茫然地抬起了头。他看起来极年幼,约莫不过十二岁,头发被水润湿,贴在眉眼间,五官都还透着没长开的稚嫩,像只懵懂的幼兽。

他大概是小杰的一部分意识自我——就和奇犽现在一样。

哨兵和向导在精神图景的极深处,会有一个以自己的形态存在的意识本体,体现他们内心或者意识到了,或者没意识到的真正自己的一部分。

奇犽忽然想起了深渊上空的那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狐熊,它早就被伤得不成样子,却仍旧努力扛着千斤重的锁链,目眦尽裂,像座峻岭一般立在他们面前,试图保护它身后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它在试图保护它的主人。

叫奇犽稍微心安的是,这个意识体小杰虽然只有十二岁,看上去也完全不在状态,但他的眼睛和脸上是有情绪的,并不是完全的麻木或者虚无。

奇犽道:“小杰!”

十二岁小杰涣散的目光拢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聚焦在奇犽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飘飘地道:“奇犽?”

在那一刻,奇犽忽然感到那血液与空气奔流入肺,他几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已经好久好久不曾呼吸。

“是我,”他感觉到手下男孩的身体像冰一样冷:“……你还好么?”

小杰困倦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自顾自地缩进了他怀里:“你怎么来啦。”

他嘟囔道:“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呢。”

奇犽一时没意识到他为什么要道歉,过了好几秒,才倏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奇犽。”小杰小小声地说,男孩把头耷拉在他肩膀上,“害你难过,对不起。”

如果不是状况不允许,奇犽怀疑自己可能会哭。

小杰的意识似乎颠三倒四的,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忘了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迷迷糊糊地问:“你来干什么呀?”

我来救你。笨蛋。奇犽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男孩身上在不断冒出飘渺的金色碎片,析出又漂进水中,像是一个个酣甜的往深处坠落的梦境,又像是一盏盏点亮黑暗向浮空飘远的灵魂。奇犽不敢去想那些金色的光点意味着什么。他努力平了平胸口的气,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你不要睡,听见没有?”

小杰没有说话。

“布布在上面守着你,你怎么能睡着?”

小杰慢吞吞地重复道:“布布?”他像是忽然醒过来了一点,思考了一会,问:“布布还好吗?”

“疾风在陪它玩。”

“我也想玩。”小杰说,“但是现在奇犽抱着我,我就很满足了。”

他说着又要睡,奇犽抱着他,用力地摇了摇他的肩膀不让他闭上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小杰。”

小杰又困又累,但还是勉强睁开眼,看着银发青年:“嗯?”

“你想看星星吗?”奇犽问。

小杰挥了挥手,手指撩动海水,动作间洒下星星点点金色的碎屑:“这些不是吗?”

“去看更好看的。”奇犽抓住了他的手,“来吗?”

小杰看着他的脸,那真是一张漂亮的脸,眉目深隽,鼻梁秀挺,眼睛是漂亮的银。在这永无宁日的地底,这突兀的外来者仿佛一盏灯那样刺眼,有一粒金粉一般的光粒落在了他的眼睫,光在他眼里发亮,他眼里有海,有山川,有包容一切的大地,自然也有星星。

他几乎想伸手去碰。

我已经见过最好看的了。他心想。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奇犽猛地抱住了他。

那一刹那海水倒灌,小杰只觉得铺天盖地一阵眩晕,黑色的潮水逆流成巨大的漩涡,把锗红色的天空与深灰色的大地都绞成光怪陆离的碎片。一双手牢牢扣在他背上,把他抱在怀里,仿佛那就是他最珍而重之的珍宝,片刻不能放开。

“睁开眼睛。”奇犽轻声地、温柔地说。

于是小杰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星星。


他看见漫无边际的星星,在那霓虹绚丽的城市,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星星。

恒星在他身边爆炸,永无畏惧地坍缩成滚烫的白矮星。他们踩在悬空之中,行星绕着他们日复一日地周转,星云仿佛漫漫晶莹的碎沙,又仿佛铺天盖地的鱼群,遥远光年外传来漫长的回唱,旋律陌生却又熟悉,仿佛自亘古开始,那旋律便被亿万生灵口耳相传。

他们站在星河中央,漫漫星辰碎成烟沙,如同徘徊游魂,如同万家灯火。

这里是孤高的星空,斑斓的星海永远不会熄灭它们的光芒,它们旋转在地球上每一个渺小生灵的头顶,成为永恒的真理。

小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从十二岁孩子幼嫩的手掌重新变得修长宽阔。他看了看奇犽,在他瞳仁中找到倒映的自己。

银发青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笑。他身后有宏大而绚烂的极光掠过,彗星在其中一闪即逝,在视网膜上擦出白亮炽目的光轨,却依旧亮不过他眼里的光。

“这里是我的精神领域,给你做了很多次精神疏导,但才突然想起来,你没来过我这里。”

奇犽说着,轻轻笑了笑。

他垂下眼,睫毛长得仿佛一张捕梦网,小杰意识到那颗金粉一般的碎屑仍旧镶在他睫毛尖,像是一颗被捕梦网网住的星星。他皮肤白净,发色罕见,瞳色也罕见,是乍眼看去锋利凛冽的银。小杰嗅到他身上清淡凉冽的气息,如酒如冰,是奇犽信息素的味道,是最深的凛冬里雪的味道。

可他现在一点也不像雪。


他像一杯温好的牛奶。


向导垂下头,唇角轻轻在哨兵的额头贴了一下。

“你没事了。”

于是小杰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那道呼啦啦呼啸而过的极光,闯入了他们脚下的那颗破碎的、只剩一半的星球,挥散那破烂的天空,兜头扎入了一片海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精神领域。

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一条发着银亮的光线,从心口迁出,一路过去,没进奇犽心里。这根曾经断裂的线如丝一般柔软,却又重于万山,牢不可破地将他们系在了一块。

他伸手,握住那根失而复得的光线,就像握住他失而复得的消散的心。

在遇见奇犽以前,小杰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反正他一直是个战士,一个人的话,即使离去,即使有遗憾,却也不会有无论如何割舍不下的牵挂。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若是战斗,这条线便是他的铠甲。他若是受伤,这条线便是他的良药。他若是去了不可及的远方……


小杰抬起眼睛,看着奇犽的脸。那双眼是罕见的银,却不凛冽,不刺骨,他唇角浅浅勾着一点笑意,一肩风霜尽融,化成晶莹的琉璃色。

再璀璨的星火也比不上他眼底方寸银河。


这个人,便像现在这样,沿着这条线,来接他回家。

他怎么能忘记这件事呢。

奇犽——是他一半的灵魂。


小杰越过奇犽的肩膀,看见那道瑰丽如梦的极光架起了从天空到海洋的一座瑰丽的桥,星河倒灌,充满海洋,不凋的星霜洒落黑暗的水底,于是终于,从此他不再噩梦。


2018-06-27 评论-15 热度-231 奇杰全职猎人HX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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